三日后。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一辆宽大奢华、由两头四阶踏云兽拉拽的马车停在官道旁,
再远处就是一架浮云飞舟,
顾逸坐在金丝楠木轮椅上,正指挥着随行的官差搬运行李。
“小染,把我那盒上好的云雾茶带上,江南湿气重,得喝点好茶去去寒。”
“哦。”
身旁,依旧维持着大号御姐形态的夜轻染,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劲装,愈发衬得那魔鬼般的身段惹火至极。
少女正弯着腰,仔细检查着马车里铺着的软垫,生怕顾逸路上颠簸。
“大人,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张执事擦着汗跑过来。
“行,出发吧。”
顾逸折扇一挥,正准备让夜轻染推自己上马车。
突然!
“呼——”
一阵携带着万里霜雪之意的清风,毫无征兆地从长亭外卷来。
漫天飞花中。
一袭紫金云纹道袍的大夏第一剑仙,宛如九天神女般飘然降落。
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背负着那把熟悉的白玉仙剑。
温知意静静地立在官道中央。
清冷的目光越过众人望着顾逸。
顾逸神色自若,淡淡道,
“国师大人?您不在问天阁坐镇,来这城外作甚?莫不是来给下官送行的?”
温知意看着他那副不在意自己的模样,心口微微一涩。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那张绝美的脸上端出了一副冠冕堂皇的大义凛然:
“晏大学士说笑了。”
温知意清冷的声线在官道上荡开,
“须弥书院乃儒门重地,藏龙卧虎。晏大学士如今双腿不便,孤身前往,恐有妖人作祟,生出什么变故。”
她往前迈出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逸:
“本座身为大夏国师,兼管天下宗门之事。问天阁的公务,本座自然有权过问。”
“所以,此番江南之行……”
代掌教大人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一字一顿地宣告了她的“潜移默化守护计划”:
“本座,也要同行。”
“???”
同行?!
你堂堂大夏国师,
天清观代掌教,跟着我一个文渊阁大学士去江南出差?!
这合适吗?
你这是去巡视书院?
你这是巡视我啊!
而在顾逸身后。
正准备推轮椅的夜轻染,动作猛地停住了。
少女那双妖冶的赤红眸子里,几分不悦。
温姐姐如今...已经是阴魂不散了。
顾逸夹在这两位中间。
只觉得这十月的天气,简直比北地冰原还要刺骨。
这是去下江南?
一着不慎,怕是登天。
这要是到了江南,山高皇帝远,这俩姑奶奶真要是打起来,谁来替他收尸?
半个时辰后。
大夏工部特制的巨型浮云飞舟,轰然升空,破开漫天云海,直奔江南而去。
飞舟顶层,最为宽敞奢华的主舱内。
气氛,如同被冰封的上古墓穴,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咕嘟、咕嘟……”
舱室中央的紫砂小泥炉上,灵泉水正翻滚着细密的水泡,发出单调的声响。
顾逸坐在金丝楠木轮椅上,脸上扣着那张银色狐狸面具。
他微微倾着身子,正手持竹镊,慢条斯理地洗茶、滤渣,动作行云流水,
透着一股文渊阁大学士该有的风雅与从容。
而在他对面。
大夏第一剑仙,天清观代掌教温知意。
正一袭紫金云纹道袍,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蒲团上。
她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没有看窗外的云海,也没有看桌上的案卷。
而是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逸那双正在摆弄茶具的手。
“晏大学士。”
温知意红唇微启,清冷的声线在舱室内缓缓荡开,端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国师做派:
“须弥书院在江南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此番南下,陛下虽赐了金令,但若是手段过激,恐会引起天下士子哗然。”
“本座需先了解你的全盘筹谋,到了江南,才好配合你……秉公处理。”
顾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了解筹谋?秉公处理?
师姐,你找借口能不能走点心!你要是真的关心江南儒门的死活,刚才在崇文街就不会站在旁边看我强拆了!
你这分明就是打着谈公务的幌子,明目张胆地坐在这里监视我!
“国师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顾逸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滴水不漏。他将沸水注入白玉盏中,一时间茶香四溢。
“其实下官的筹谋很简单。儒门讲究礼法,那下官就跟他们讲大夏的律法。若是讲不通……”
顾逸抬起头,隔着面具对上温知意的眼睛,轻笑一声:
“那说不得,就要劳烦国师大人的太上剑气,替下官在这江南,讲一讲物理了。”
温知意看着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下官”,一口一个“国师大人”。
那双藏在广袖中的素白玉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攥紧了。
明明就在眼前。
明明触手可及。
可是,他却用这种最疏离、最客套的语气跟她说话。
温知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顾逸那正在斟茶的修长手指上。
看着他熟练地分茶、点汤。
大夏第一剑仙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抹苦涩与深深的懊悔。
“那双手,本该是握剑的……”
温知意在心底近乎自虐般地喃喃着。
“他如今道基碎了,身子这般孱弱。这些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计,本该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来做才对。”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几日在清心院厨房里的画面。
他从背后环着自己,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教她切大白菜。
那时候,她甚至在心里偷偷谋划着,以后要学会洗手作羹汤,要学会照顾他的起居。要让他知道,师姐不是只会拿门规训人,师姐也能做个温柔体贴的……道侣。
可是。
直到他决绝离去,她才悲哀地发现。
自己堂堂大夏国师,除了会挥剑杀人,竟然连一碗热粥都熬不好。连给他泡一杯安神茶的手艺都没有。
“如果……如果我早些学……”
温知意长睫微颤,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微红,
“现在坐在他对面,替他煮茶、照顾他身体的人,就应该是我。”
“而不是让他拖着残躯,还要反过来给我斟茶!”
这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心疼,让温知意险些维持不住代掌教的清冷伪装。
就在这股酸涩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之时。
“啪。”
一本厚厚的古籍,突然被人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茶案上!
温知意和顾逸同时转头。
只见轮椅后方。
化作大号御姐形态的夜轻染,正单手按着那本古籍。
少女面蒙轻纱,那张妖冶祸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的严肃感。
顾逸低头一看。
那古籍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茶道入门与水温控制(附七十二种防火防爆防炸炉技巧)》。
“……”
顾逸眼皮狂跳。
不是,顾小白,你这书是从哪翻出来的?还有这副标题是怎么回事?你是对自己的破坏力有什么极其清醒的认知吗?!
“大……人。”
夜轻染盯着顾逸,硬生生地把那句“师兄”咽了回去,换成了生硬的称呼。
她没有看温知意,而是直接伸出那双长着殷红蔻丹的纤细玉手,一把夺过了顾逸手里的竹镊。
“你歇着。”
少女清冽酥骨的声线非常认真,
“书上说了。第一步,温杯。”
她一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棒读语气念着口诀,一边极其生涩、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地夹起一个茶盏,往里面倒热水。
动作笨拙得令人发指,甚至因为魔族力气太大,差点把那薄如蝉翼的白玉盏直接捏碎。
但她就是不撒手。
甚至,她还微微侧过身子,用那惊心动魄的傲人身段,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顾逸和温知意之间。
切断了温知意看向顾逸的视线。
意思很明显:
他在休息。
他的茶,我来泡。
你,只能看着。
顾逸坐在轮椅上,看着小魔女这副护食的架势,不禁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心思了!
她根本就不会泡茶!
她只是后知后觉察觉到了温知意刚才盯着自己看时,还一直看自己泡茶的手,
对于小魔女来说,这还得了?!
你不会做饭,我也不会做饭。
但现在你看着师兄倒茶心疼了?你想抢我这个专属小师妹的活儿?
门都没有!我这就现学现卖!
“哗啦——”
滚烫的开水因为夜轻染的一个手抖,直接浇在了紫砂炉的边缘,腾起一片白雾。
顾逸吓得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哎!小心烫!”
“不烫。”
夜轻染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被开水浇过的小手。魔族帝姬的体质,连化神期的雷劫都能硬抗,这点开水连给她洗手都不配。
她转过头,赤红的眸子透过白雾,冷冷地瞥了对面的温知意一眼。
那眼神,挑衅意味十足。
【我能给他泡。你不能。】
“……”
茶案对面。
温知意看着那白发妖女笨拙却又极度宣示主权的动作,看着她毫无顾忌地挡在顾逸身前。
大夏第一剑仙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铮——”
放在膝头的白玉仙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这妖女!
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连茶都不会泡,竟然敢当着本座的面,抢占属于我的位置?!
一股狂暴的戾气在温知意心底疯狂翻涌。
她甚至想直接一剑挑飞那本破书,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女冻成冰雕!
可是。
当她的目光,越过夜轻染的肩膀,落到顾逸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时。
温知意死死地咬住了舌尖。
不能拔剑。
逸儿现在是“晏逍”。他身边只有这个妖女护着。
如果我此刻发难,在逸儿眼里,我便还是那个蛮横无理、只知道用武力镇压的代掌教。
“我必须忍……”
温知意在心底疯狂地告诫自己。
她硬生生地将快要溢出眼眶的杀意压了回去。
淡淡微笑,
“晏大学士这护卫,倒是……忠心耿耿。”
温知意端起长辈的架势,
“只是这泡茶的手法,实在太过粗鄙。这等不懂规矩的下人,若是伤了大学士的残躯,怕是不好。”
她微微抬起素手,袖口轻拂:
“不如,让本座来替大学士斟这杯茶吧。”
说罢,温知意竟然真的微微倾身,主动伸出手,就要去接顾逸手里的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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