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茶壶把手,甚至师弟的手的刹那。
顾逸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撤。
“怎敢劳烦国师大人千金之躯。”
“下官身边的护卫虽然笨手笨脚,但伺候人的粗活,还是让她来便好。”
“……”
温知意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微微垂下眼眸,慢慢收回了那只悬空的手,拢入宽大的云纹袖口之中。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如万年玄冰、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若是有人能看透她的道心,定会发现那里已经下起了一场暴雪。
【他躲开了。】
【他连倒一杯茶的借口,都不肯给我。】
温知意死死攥着袖口,指尖深深掐进肉里。
酸涩与委屈宛如刀剑,穿行着她的五脏六腑。
以前在清心院,他最喜欢缠着自己讨茶喝了。
可现在,他宁愿让那个连水温都控制不好的白发妖女来伺候,也不愿再让自己靠近他半寸。
“晏大学士既然觉得她能胜任,那便让她来吧。”
温知意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清冷的声线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与赌气:
“本座倒要看看,这不懂规矩的魔……这护卫,能泡出什么好茶来。”
站在轮椅后的夜轻染听到这话,那双妖冶的赤红眸子瞬间眯了起来。
嘲讽我?
小魔女虽然常识贫乏,但对于“抢地盘”和“抢师兄”的雷达却敏锐到了极点。
“我能泡。”
夜轻染一步跨出,大号那惊心动魄的高挑身段直接挡在顾逸身前。
她伸出长着殷红蔻丹的玉手,一把夺过顾逸手里的茶壶,转头盯着温知意,三无棒读的语气里透着极致的挑衅:
“他的茶,只有我能泡。你,看好了。”
温知意本就在极力压抑着病娇的嫉妒,被这妖女一激,道心里的邪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大言不惭。”
大夏国师冷笑一声,绝美的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绯红:
“茶道亦是天道。就凭你这粗鄙的手法,也配给大学士斟茶?来人!”
门外的问天阁执事吓得连滚带爬地推门进来,
“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再摆一张茶案来!”
温知意一拂宽大的云纹道袍,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冰蓝色的秋水长眸杀气四溢地盯着夜轻染:
“今日,本座便亲自演示一番,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夏茶道!”
于是乎。
一炷香后。
飞舟顶层主舱内的画风,变得极其诡异且恐怖。
巨大的舱室被一分为二。
左边,大夏第一剑仙温知意端坐于紫檀木案前,面前摆着一整套极品白玉茶具。
右边,大衍魔族帝姬夜轻染冷着一张妖冶的御姐脸,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本《茶道入门与水温控制》。
两股化神期起步的恐怖灵压,在两张茶案上空疯狂对撞!
左边寒气逼人,右边魔气翻滚!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绝世女仙是在这儿斗法争夺飞升契机!
而这场“神仙斗茶”的唯一评委——大夏文渊阁大学士晏逍。
此刻正默默地转动着轮椅的木轮,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舱室的雕花大门外。
“大、大学士……”
一直候在门外的张执事和其他几个官员,看着退出来的顾逸,满脸不解。
“大人,您这是?”
“这两位为了伺候您喝茶,都快打起来了。此等福气,您怎么退出来了?”
福气?!
福气在哪里?
别人不知道这俩姑奶奶的底细,他顾逸还能不知道?!
一个大夏国师,对着一颗大白菜都要推演半天五行阵法的顶级厨房白痴!
一个魔族帝姬,烧个洗澡水差点把驿馆连人带锅一起给熔了的绝世破坏王!
这俩人,只要进了厨房,或者碰了明火。
如果在没有他顾道子“手把手”、贴身从后面抱着进行微操指导的情况下……
那特么就不是在做饭泡茶。
那是在进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爆破作业!!
可是现在他根本不能上去手把手,
那就只能,
“做好准备吧。”顾逸叹了口气。
下属们:“.....?”
“大人,什么准备?”
“飞舟失事的准备啊!”
舱室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紧接着,左边温知意面前的那只名贵白玉茶壶,因为注入了太过凌厉的太上剑意试图“催熟”茶叶,直接不堪重负地炸成了一堆冰渣!
而右边。
“噗嗤——!”
夜轻染看着书,为了严格控制水温,极其认真地催动了一丝暗红色的魔炎。
结果用力过猛,紫砂茶杯瞬间被烧成了通红的岩浆色,桌角甚至已经开始冒出焦黑的浓烟!
“……”
门外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冰一火的恐怖画面,集体咽了一口唾沫,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逸无奈地叹了口气,“唰”地一声合上折扇。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面如土色的张执事等一众下属,语气沧桑且绝望地吐出了一句话:
“通知底下的驾驭飞舟的船工。”
“大、大人,通知什么?”张执事结结巴巴地问。
顾逸仰头望天,生无可恋:
“做好随时跳船逃生的准备吧。”
下属们:“…………”
“轰!”
“咔嚓——!”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沉闷爆鸣,从主舱内传出。
顾逸眼皮一跳,听着里头冰块碎裂和茶桌烧焦的动静,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完了。
这艘大夏工部耗资百万灵石打造的极品浮云飞舟,今天怕是要折在这两个败家娘们手里了。
好在,这两位虽然斗得你死我活,但都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动用本源灵力把船底给掀了。
……
黄昏之时。
飞舟穿梭在金色的云海之中,残阳如血。
主舱内,被炸成两截的茶案已经被底下的执事战战兢兢地换成了全新的紫檀木长桌。
“咕嘟咕嘟……”
桌中央,一锅由顾逸亲自掌勺、用极品灵兽骨熬制的浓汤正冒着诱人的香气。
旁边还摆着几盘色香味俱全的精致小炒。
“唰——”
一阵香风拂过。
化作大号御姐形态的夜轻染,已经极其熟练地坐在了顾逸身侧。
距离不到半尺。
那双被障眼法遮掩成黑色的眸子里,此刻死死锁定了桌上的红烧肉。
但她没有动筷子,而是转过头,那张妖冶祸水的御姐脸定定地看着顾逸。
“师兄。”
她清冷三无,喃喃道,
“饿了....饭。”
现在小魔女是越来越习惯撒娇。
“嗒、嗒。”
一阵脚步声,从甲板另一头传来。
舱门被推开。
温知意一袭纤尘不染的紫金云纹道袍,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江南宗门卷宗,端端正正地走了进来。
“国师大人,您这是……”
温知意面无表情地走到长桌的另一头。
她没有像以前在清心院那样坐在他旁边,而是拉开了一张椅子。
距离顾逸,不多不少,刚好三尺。
随后施施然落座,将卷宗“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秋水长眸清冷地看着他,语气大义凛然:
“晏大学士。”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这卷宗上的名册,干系到大夏国本。”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做派:
“事态紧急。本座思来想去,唯有与大学士边用膳,边探讨这江南的局势,方能不误国事。”
顾逸:“……”
探讨国事?!
师姐,你这借口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你那卷宗拿倒了你没发现吗?!
而且,你修的是太上忘情,早就辟谷百年了!
你这会儿坐在饭桌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碗里的肘子看什么?!
这就是师姐的想法了,
她不靠近,不越界,严格遵守三尺之距,打着谈公务的正当旗号,
这样师弟就不好赶着她出去了。
顾逸面无表情,
“国师大人……真是勤政爱民,下官佩服。”
“既然是探讨公务,那国师大人请便。只是这粗茶淡饭,怕是不合国师大人的口味。”
“无妨。”
温知意垂下眼眸。
她拿起面前那双顾逸刚才顺手摆上的玉筷,动作优雅地……夹起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素炒山药。
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
表面上,温知意面若冰霜,仿佛吃的是什么寡淡无味的黄连。
但心中,
【好吃。】
【他做的菜,还是这般合我的口味。】
【他甚至还记得我不喜辛辣,这道菜里一点蒜蓉都没放。】
....
夜色渐深。
浮云飞舟破开重重浓云,平稳地航行在万丈高空之上。
顾逸和师妹坐在舟边栏杆前。
“师兄。”
少女侧眸看来,
“困了。”
也不等顾逸同意,
她身子一歪,就靠在顾逸身上,
小手顺势从他身侧穿过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小脑瓜贴着他的肩膀,
“……”
顾逸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以及手臂上传来的惊人触感。
忍不住感叹,
小魔女平时靠过来,就像是贴过来一只轻飘飘的白毛小猫;
现在这大号一靠,简直就像是软玉温香的触感明显很多。
但顾逸叹了口气,却连推开她的念头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熟练地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这只大号白毛猫猫靠得更舒服些,顺手还用宽大的袖摆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夜风。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顾道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小祖宗手里了。
夜轻染闭着赤红的眸子,脸颊在顾逸颈窝那块熟悉的布料上惬意地蹭了蹭。
安静了片刻。
少女那平淡的棒读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极其明显的不满与秋后算账:
“晚上的饭,不好吃。”
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那顿饭的怨念极大:
“辣不加,没味道。”
“那不是你提议说想试试看清淡的。”顾逸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那清蒸素雪鱼你不是也吃了大半条?这会儿嫌没味道了?那什么有味道?要不师兄现在去厨房,偷偷给你烤只带辣椒面的鸡腿?”
“不要那些。”
夜轻染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小脸。
“这个……”
少女轻声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
她微微直起身子,下巴擦过顾逸的肩膀,那张妖冶魅惑的面容瞬间在顾逸眼前放大。
“唔...”
一个微凉湿润的触感,落在了顾逸唇角上。
一触即分。
夜轻染退开半寸,她轻轻抿了抿自己的红唇。
那双清澈的赤红眸子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这个,有味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