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寒是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醒的。
那巨响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片万绝沙海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咆哮。整个黄沙鬼府的洞府都在剧烈晃动,墙壁上嵌着的发光矿石明灭不定,先是亮得刺眼,然后骤然暗下去,再缓缓亮起,如此反复。墙壁上的古老符文不断亮起又暗下,那些符文是黄沙鬼府历代修士刻下的防御阵法,在洞府建成数十万年来从未被触发到这种程度。石床在晃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桌上的茶杯滚落在地,摔成了碎片。殷沙丽从床上坐起来,九曲灵参从她袖口探出金色的须根,警惕地摆动着。青丘女帝已经站在了门口,九条尾巴在闪烁的矿石光芒中微微张开,风之法则在她掌心中凝聚成形。
大当家的传讯很快到了。一个黄沙鬼府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到客舍门口,满脸惊慌,声音都在发抖:“沙兽潮来了!大当家请三位贵客立刻去主殿!”
主殿中已经聚集了黄沙鬼府所有的高层。大当家站在殿中央,那张粗犷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刀疤在闪烁的矿石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几位长老分列两侧,之前在沙丘上与李慕寒交手的那位大乘后期长老也在,左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殿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当家。
“沙兽潮是万绝沙海最可怕的灾难。”大当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不该被大声说出来的禁忌,“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处而来。有人说它们是从空间风暴的裂隙中钻出来的,是上古战场残留的怨念凝聚而成的。也有人说它们是这片沙漠本身孕育的恶念,是万绝沙海对一切生灵的诅咒。它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物皆灭,就连时空裂缝都会被它们啃噬殆尽。沙兽没有灵智,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它们只有一种本能——吞噬。它们的吞噬法则与生俱来,虽然不如真正的吞噬法则那般精纯,但数量足以弥补一切不足。每一次沙兽潮暴发,万绝沙海的地形都会被彻底改变。原本是沙丘的地方变成了深谷,原本是深谷的地方被夷为平地。而最可怕的是——沙兽潮会引发时空风暴的连锁反应。沙兽啃噬时空裂缝,裂缝扩大,更多的沙兽从裂缝中涌出来,形成恶性循环。”
他转向李慕寒,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它们的目标是地面上的生灵。黄沙鬼府在地下,只要守住入口就可以避开大部分危机。这一个月沙兽潮的烈度会达到顶峰,地面上的沙兽数量会比平时多出数十倍,渡劫期的沙兽也会频繁出没。李道友,老夫劝你留在洞府中。等沙兽潮过去再说,现在出去很难活下来。”
李慕寒没有说话。因果法则在他眼中缓缓流转,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因果线——无数根暗黄色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沙兽的因果线极其特殊,它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只有吞噬的本能。但在那片暗黄色的因果之海中,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来自沙海深处,来自枯荣殿的方向。沙兽潮在啃噬时空裂缝的同时,也在无意中撕开了枯荣殿外围的空间屏障。原本还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会现世的枯荣殿,因为沙兽潮的冲击而提前暴露了。
“我想出去看看。”李慕寒说。
大当家愣了一下,看了李慕寒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人——也罢。能在沙兽潮中活下来的人不多,希望你是其中一个。”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暗黄色的玉佩递给李慕寒,“这是我黄沙鬼府的护身符,遇到扛不住的沙兽就捏碎它,可以在瞬息之间将你传送回洞府结界内。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李慕寒接过玉佩收进混沌戒中,朝大当家拱了拱手。他将殷沙丽和青丘女帝收进混沌戒中,将饕餮和火凤从戒中放出。两头大乘后期的巨兽落在洞府入口处,赤金色的鳞甲和赤金色的羽毛在闪烁的矿石光芒中亮得刺眼。大当家看了一眼那两头巨兽,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李慕寒从结界入口钻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让他怔了一瞬。黄沙漫天,沙兽无穷无尽。大的如山岳,在沙海中缓缓移动时就像一座座会走的山峰;小的如磨盘,成群结队地在沙面上快速游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沟壑。它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巴。那张嘴巴占据了身体的大部分,嘴巴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它们的行动方式完全靠感知震动和灵力波动,任何进入它们感知范围的生灵都会被视为猎物,任何蕴含着灵力波动的物体都会被它们啃噬殆尽。吞噬法则在它们身上表现得极为纯粹——没有饕餮那种化灵力为己用的转化效率,但攻击力丝毫不弱。大乘期的沙兽遍地都是,粗略一扫便有数百头之多,它们庞大的身躯在沙海中横冲直撞,互相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渡劫期的也能看到一两头,它们盘踞在沙兽潮的最深处,如同沙海中的君王。更远处的沙海中还有更多的沙兽正在从沙丘下方钻出来,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沙粥。
饕餮第一个冲了出去。它的竖瞳在看到那些沙兽时瞬间亮了起来——在别人眼中,沙兽潮是灾难,是死亡,是万绝沙海最可怕的噩梦。但在饕餮眼中,这是自助餐,是一场吞噬法则的盛宴。赤金色的鳞甲在沙兽群中亮得刺眼,它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吞噬法则在口腔中形成一个直径数百丈的黑色漩涡。数百头低阶沙兽被这股吸力笼罩,它们的吞噬法则在饕餮的吞噬法则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像是小溪遇到了大海,所有的吸力都被饕餮的漩涡吞噬殆尽。数百头沙兽被饕餮一口吞入腹中,它的喉咙蠕动了一下,那些沙兽在它体内被吞噬法则迅速炼化,精纯的灵力在它体内翻涌不息。鳞甲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吞下数百头沙兽之后猛地亮了起来。
火凤从高空俯冲而下。沙兽的吞噬法则对火焰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它们试图用吞噬法则吸收火凤的赤金色火焰,但火凤的火焰温度太高了,高到吞噬法则在触及火焰之前就被烧成了虚无。赤金色的火焰将一大片沙兽烧成灰烬,那些沙兽在火焰中无声地扭曲、碎裂、化为飞灰。每一次俯冲都带走数十头沙兽的性命,每一次振翅都在沙海中掀起一阵火焰风暴。
李慕寒的九把剑在沙兽群中织成一片剑雨。混沌剑法第三式万象——九把剑在虚空中化作数万道剑影,铺天盖地地涌向沙兽群。绝杀剑和时光剑在沙兽群中穿梭,将沙兽的精血和生机源源不断地吸入剑中。玄天灵宝级别的绝杀剑在精血的浇灌下变得更加明亮,剑身上的黑红色光泽如同流动的熔岩。时光剑也在杀戮中不断吸收沙兽的生机,透明的剑身上时间法则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头渡劫初期的沙兽从沙兽群深处冲了出来。它的体型比普通沙兽大了数倍,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暗黄色山峰。张开嘴的一瞬间,一道巨大的吸力从它的口中涌出,将方圆数百丈内的低阶沙兽全部吸入腹中。那些被吸走的沙兽没有任何挣扎,被吞噬后便化为了它身体的一部分。它的气息在吞噬了同类的精血后变得更加恐怖,大嘴转向李慕寒,吸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向他。李慕寒把九把剑合为一体,混沌剑法第一式开天——百丈金色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斩向渡劫期沙兽的头部。金色巨剑在沙兽的头颅上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黄色的体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洒在沙地上将沙粒都腐蚀成了黑色的硬块。但没有将它斩杀,渡劫期沙兽的防御力比他预想的更强。它的表皮由纯粹的吞噬法则与沙粒融合而成,每一寸皮肉都在不断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剑光中的法则之力。开天式的剑光虽然霸道,但大部分力量在斩入表皮的瞬间就被吞噬法则削弱了,真正伤到核心的只有一小部分。龙帝印从丹田中飞出,暗金色的大印化作山岳般大小,砸在渡劫期沙兽的头顶。大印砸得它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的伤口被砸得裂开了几分,但它甩了甩头又重新扑了上来。
饕餮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它刚才正在吞噬一只大乘期的沙兽,听到渡劫期沙兽的嘶吼后立刻调转方向,从沙兽群中冲了出来。赤金色的利齿一口咬住渡劫期沙兽的尾部,将它从李慕寒面前拖开了数十丈。渡劫期沙兽发出愤怒的嘶吼,尾部猛地一甩,将饕餮甩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沙丘上,沙丘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饕餮毫发无伤地从坑洞中爬出来,抖了抖鳞甲上的沙粒,再次扑了上去。火凤也飞了过来,赤金色的火焰在渡劫期沙兽头顶那道伤口上反复灼烧,阻止它的吞噬法则修复伤口。渡劫期沙兽的表皮在被火焰灼烧时不断试图用吞噬法则吞噬火焰,但火凤的火焰温度太高,吞噬法则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被烧成了虚无。
李慕寒再次凝聚九把剑,混沌剑法第二式阴阳斩向渡劫期沙兽的神魂与肉身。实质剑光斩在它头顶那道伤口上,将伤口又加深了几分。神魂剑意穿透了它的表皮,斩在它的神魂上。沙兽没有完整的灵智,但神魂依然存在,只是比寻常妖兽更加简单、更加原始。那道神魂剑意斩在它那团混沌的神魂上,将它那简单的意识都搅成了一团浆糊。渡劫期沙兽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啸声中带着痛苦和愤怒,巨大的身躯在沙海中疯狂翻滚,将周围的低阶沙兽碾死了无数。它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但它毕竟是渡劫期,即便受了重创依然不是大乘期可以轻易斩杀的。它甩动巨尾将饕餮再次逼退,张开大嘴向火凤喷出一道吞噬法则凝聚成的暗黄色光柱,火凤以空间法则瞬移避开,光柱擦着它的尾羽射向天空,在九天之上炸开成一团暗黄色的光花。
李慕寒没有恋战。渡劫期的沙兽太难杀了,饕餮和火凤联手虽然能压制它,但要想将它斩杀还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真元。而沙兽潮中还有更多的沙兽正在涌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好几头渡劫期沙兽的身影。他把饕餮和火凤收进混沌戒中,捏碎了大当家给的那枚暗黄玉佩。一股温和的空间之力将他包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当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了黄沙鬼府的结界入口内。结界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外界那些震天的嘶吼和漫天黄沙隔绝在外。玉佩的碎片从他指缝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月后,沙兽潮终于退去。外界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了。大当家派出的探子回报说沙兽已经开始散去,地面上的沙兽数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李慕寒从结界入口再次走出地面时,眼前的万绝沙海已经面目全非。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沙丘被夷为了平地,那些曾经深陷如谷的沙坑被填成了缓坡。沙面上布满了沙兽爬行留下的沟壑和啃噬时空裂缝留下的空间裂隙,空气中弥漫着沙兽体液蒸发后留下的刺鼻气味,地面的沙粒在沙兽体液的侵蚀下变得坑坑洼洼。黄沙鬼府的洞府安然无恙,地下宫殿在这场灾难中毫发无伤。
大当家从主殿中走出来,看见李慕寒,粗犷的面孔上露出放松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沉重得像一块铁板。“能在沙兽潮中活下来的人不多。你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还跟渡劫期的沙兽硬碰硬地干了一架。你是个狠角色。”
“运气好。”李慕寒说。
他在混沌戒中整理了这一个月的收获。大乘期的妖丹有十几颗,合体期的、炼虚期的妖丹装满了数只玉瓶,在灰雾中散发着各色光芒。沙兽的妖丹与普通妖兽的妖丹不同,内部没有法则之力,只有最纯粹的吞噬能量。这种能量不能被用来领悟法则,但可以被用来提升修为、淬炼肉身,或者直接吞服转化为灵力。对于饕餮来说这是最好的养料。他拿出几颗大乘期的妖丹喂给了饕餮,饕餮一口吞下,赤金色的鳞甲上光芒流转不息。在连续吞噬了大量沙兽和几颗大乘期妖丹后,它的修为被推升到了大乘后期的巅峰,距离渡劫期只有一步之遥。火凤也分到了几颗大乘期妖丹,大乘后期的境界变得更加圆融,赤金色的火焰中多了一丝吞噬法则的气息。火焰的温度没有明显提升,但火焰本身变得更加凝练,灼烧的持续时间更长。九把剑也在沙兽潮的杀戮中得到了淬炼,每一把剑都吞噬了数十头沙兽的精血和生机,剑身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绝杀剑上那层黑红色的光泽比以前更加深邃,时光剑透明的剑身上时间法则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红玉剑的血色剑光更加鲜艳,其余六把剑也各有所获。
因果法则在万绝沙海的风沙中缓缓流转。沙兽潮对空间的冲击不仅改变了地形,也撕裂了许多原本隐藏的虚空裂隙。在这些裂隙中,枯荣殿的因果线在沙兽潮的冲击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之前那条线若隐若现,现在它稳稳地延伸向沙海深处,不再飘忽不定。沙兽潮在无意中撕裂了枯荣殿外围的空间屏障,让它提前暴露了出来。他站在黄沙鬼府的洞府门口,感受到那条线正在向沙海深处延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壮。枯荣殿快要出现了,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修为要稳固,法则要圆融,剑要锋锐,饕餮和火凤的状态要调整到巅峰。风沙渐息,天光渐亮,万绝沙海在沙兽潮的肆虐后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而他等待的那个时机,正在那片平静的深处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