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鬼府的告别没有太多客套。大当家站在洞府门口,身后是那座被发光矿石照得亮如白昼的地下宫殿。他拍了拍李慕寒的肩膀,那只粗厚的手掌落在肩头上分量十足。“李道友,以后路过万绝沙海,随时来坐。黄沙鬼府的大门对朋友永远是敞开的。”那位与青丘女帝交过手的大乘后期长老也在一旁点了点头,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李慕寒拱手道别,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从洞府中出来。殷沙丽刚从客舍中收拾好东西,素儿缠在她手腕上,九曲灵参从袖口探出金色的须根轻轻摆动,像是在和黄沙鬼府告别。青丘女帝走在最后,九条尾巴在矿石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李慕寒将饕餮收进混沌戒中,骑上火凤。火凤展开双翼,赤金色的羽毛在万绝沙海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大乘后期的威压自然流转。一声清越的凤鸣划破长空,火凤载着三人冲天而起,朝着因果法则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如流光,下方的沙海在火凤的双翼下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金色条纹。
火凤飞了两天,在一片巨大的沙坑边缘停了下来。沙坑的规模远超自然界能够形成的范畴——直径至少有数十里,深不见底。坑壁并非陡峭的断崖,而是由无数层黄沙堆积而成的缓坡,像一只被巨大的勺子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坑底幽暗深邃,连阳光都无法照到底部,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沙土在坑壁上交错堆叠,每一层都代表着不同的地质年代。有些沙层呈现出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过;有些沙层则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散发着淡淡的魔气。李慕寒站在沙坑边缘,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他的目光透过层层沙土,落在坑底某一处。枯荣殿就在下面,被黄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因果法则的金色丝线从坑底延伸上来,粗壮而明亮,不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模糊状态。他将神识凝成一股,探入沙坑深处,穿透了数十层沙土,触到了古老的禁制。
入口处有一道禁制,手法极为高明。灵力流转的轨迹精密而复杂,无数细密的符文交织成一张庞大的阵法网络,将整座枯荣殿笼罩在其中。他在沙坑边缘盘腿坐下,将因果法则和空间法则同时催动。因果法则将禁制的因果脉络一层层剥开,让他看清了禁制中每一道符文之间的关联、每一条灵力通道的走向、每一个阵法节点的作用。空间法则则让他感知到禁制的空间结构——这道禁制并非平面的阵法,而是一座立体的禁制堡垒,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禁制的最外层是一层防御性的屏障,中间层是时空陷阱的触发机关,最内层则是一道纯粹的空间锁。任何强行突破都会触发时空陷阱,闯入者会被随机传送到沙海的某个角落,或者被时间法则加速耗尽寿元,或者被空间法则撕成碎片。布下这道禁制的上古修士至少在渡劫期以上,甚至更高。
他将幽冥龙火从丹田中唤出,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中跳跃。幽冥龙火在他的操控下凝聚成极细的一束,只有发丝粗细,却蕴含着足以融化通天灵宝的高温。他以因果法则找到禁制外层防御屏障上最薄弱的一个阵法节点,将幽冥龙火束对准那个节点缓缓灼烧。火舌舔过的地方,禁制的符文开始变得松散,灵力的流转出现了细微的凝滞。他没有急于扩大灼烧范围,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幽冥龙火将那个节点的符文彻底烧穿。当符文终于碎裂的那一刻,整个外层防御屏障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立刻催动月冥珠,幽蓝色的冰层从月冥珠中涌出,覆盖在刚刚被灼烧过的区域。极热与极寒在同一处交替冲击——幽冥龙火将符文烧得膨胀变形,月冥珠的极寒之力又在瞬间让符文急速收缩。符文在剧烈的温度变化中产生了细密的裂纹,从灼烧点向四周蔓延,裂纹所过之处符文纷纷碎裂,灵力的流转出现了大范围的停滞。整个外层防御屏障在连续的冲击下剧烈晃动,阵法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崩碎。他再将龙帝印唤出,力之法则与空间法则同时注入,暗金色的大印化作山岳般大小,对准禁制外层防御屏障最脆弱的一处裂口,猛然砸下。
禁制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那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在沙坑中来回震荡。外层屏障被龙帝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中层和内层的禁制失去了外层屏障的支撑也开始崩塌。无数光点从豁口中涌出,在沙坑中缓缓飘散,将昏暗的坑底照亮了片刻。枯荣殿的入口显露了出来,大门是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材质与清虚山脉中的古墓石门有些相似——那种能在数十万年岁月中不腐不朽的上古灵材。门面布满了藤蔓状的浮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无数条真龙在门上游走。李慕寒伸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入手冰凉,带着数十万年不曾有人触碰的寒意。他将饕餮从混沌戒中放出,饕餮落在沙坑底部,赤金色的鳞甲在幽暗的坑底亮起耀眼的金光。它低下头,以前爪刨了两下地面,然后一头撞在石门上。石门在饕餮的巨力撞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后退去,巨石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沙坑中格外刺耳。门缝中涌出一股古老而浓郁的灵气,灵气的浓度高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在门缝处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李慕寒将火凤唤到最前方。枯荣殿中数十万年不曾有人踏足,谁也不知道黑暗中隐藏着什么。火凤走在最前面,赤金色的羽毛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火焰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壁画从入口处开始一路向深处延伸,似乎在叙述某个上古宗门的兴衰史——第一幅画面上,无数修士跪伏在地,天空中一道金色光柱垂落,光柱中隐约能看到一位仙人的身影;第二幅画面中,修士们修建了宏伟的宫殿,正是枯荣殿的模样;第三幅画面中,修士与妖兽交战,法则之力在画面中激烈碰撞;第四幅画面中,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出现在天空中,无数修士被裂缝吞噬;第五幅画面中,枯荣殿缓缓沉入沙海深处,画面边缘的修士们面色悲戚,似乎在为宗门最后的命运送别。壁画的下方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笔画古拙,像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李慕寒将这些壁画和文字全部烙印在神识之中,留待以后慢慢研究。然后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大殿。大殿方圆数百丈,穹顶高悬,布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中隐约能看到外界的沙层。数十万年过去了,这座大殿依然屹立不倒。大殿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只能看出是一个身着长袍的修士模样,双手在胸前虚托,似乎原本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石像下方的石台上刻着一行古字,笔画苍劲有力,与通道中的文字同出一源。大殿四壁布满了暗格和石台,每一个暗格上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禁制波动——这些暗格中曾经存放着枯荣殿最珍贵的宝物,但数十万年过去了,大部分暗格已经空了,禁制早已消散。
李慕寒的目光落在大殿角落的一座石台上。石台上长着几株灵草,叶片泛着翠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长生草,九转大还丹的主药,传说此草能起死回生,九转大还丹更是能让濒死的修士重获新生。灵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长生草了,这种灵草的生长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在极阴之地吸收数万年的死气,再在极阳之时转化为生机,如此阴阳交替反复数次才能长成。枯荣殿深埋沙海数十万年,正是长生草最理想的生长环境。他小心翼翼地将长生草一株一株地挖出来,连根带土,用灵力包裹住根须不让药力流失,然后收进混沌戒中。四株长生草,每一株都有数万年的年份。他取出一株递给青丘女帝,她修炼的就是生命法则,长生草对她的法则感悟有极佳的促进作用。青丘女帝接过来端详了一番,翠绿色的叶片在她掌心中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与她的生命法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这株长生草的年份至少有八万年,药力极其纯粹。”她在殿中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将长生草放入口中。长生草入口即化,翠绿色的药力在她体内化开,与她的生命法则融为一体。她的气息开始攀升,从大乘后期一路涨到了大乘后期巅峰,九条尾巴在翠绿色的光芒中轻轻摆动,生命法则的感悟又加深了一层。
殷沙丽在另一处石台上发现了一枚珠子。珠子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的凹陷处。她伸手去拿,手指刚触到珠面就被一股温和的法则之力轻轻弹开了。李慕寒走过去将珠子拿起来,入手冰凉,神识探入其中。玄天灵宝级别的宝珠,内部藏有一片独立的空间。这片空间的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空间中的时间是静止的,任何放入其中的物品都不会腐朽、不会变质、不会流失灵力。比任何储物法宝都要稳固百倍,而且空间极大,更惊人的是它可以容纳活物——活物进入宝珠空间后同样被时间静止,放入时的状态会被完美保留,哪怕再过亿万年也不会改变。这枚宝珠对于随身携带了大量灵药和灵兽的李慕寒来说价值不可估量。他将宝珠递给殷沙丽,这件宝物是她发现的,理当归她。
殷沙丽刚想把宝珠收起来,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庞大生物移动时引发的震动,从大殿深处传来。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从沙海的酷热瞬间变成了刺骨的极寒。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在火凤的火焰映照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一股极寒的气息从大殿深处的黑暗中涌来,所过之处地面和墙壁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一头冰蟾从黑暗中缓缓爬了出来。通体透明,约有五十余丈长,皮肤像是由最纯净的寒冰凝聚而成,透过皮肤能看到体内幽蓝色的血液在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出一片细密的冰晶,冰晶落在地上将石板冻出了一道道裂纹。渡劫初期的修为,冰、空间、时间三种法则在它身周交织成一片寒冰领域。冰蟾的竖瞳是冰蓝色的,冷漠而高傲,它显然是将这座大殿视作了自己的领地,李慕寒等人的闯入惊醒了它的沉睡。
李慕寒将殷沙丽收进混沌戒中,同时将饕餮、火凤和青丘女帝全部放出。他们四个将冰蟾围在中央,法则之力在殿中激烈碰撞。冰蟾的冰系法则与火凤的火焰在殿中交织,冰与火剧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巨大的蒸汽云。饕餮的鳞甲在冰蟾的攻击下不断被冰层覆盖,又被它挣碎,碎冰四溅。青丘女帝的生命法则在冰域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冰蟾的冰系法则对她有天然的克制效果,她的生命法则虽然在长生草的淬炼下更进了一步,但面对渡劫初期的冰系法则依然有些吃力。摄魂铃的铃声在冰域中回荡,却被冰蟾的时间法则削弱了大半——冰蟾以时间法则将自己的时间流速放慢,摄魂铃的神魂攻击在慢速时间中被拉长了数倍,威力大减。四个加在一起依然打不过冰蟾,渡劫初期的修为加上三种法则的配合,让这只冰蟾的战力远超同阶妖兽。
李慕寒启动了隐身,从冰蟾的感知中彻底消失。冰蟾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它的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同时催动,试图找到那个忽然消失的人类——时间法则回溯过去几息内所有的空间波动,空间法则扫描方圆数百丈内每一寸虚空。阴罗兜在李慕寒手中无声地展开,黑色的大网在冰蟾的头顶急剧扩大,从巴掌大小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天幕。网兜边缘的暗金符文同时亮起,释放出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将冰蟾周围的空间全部锁死。冰蟾察觉到了头顶的威胁,正要催动空间法则瞬移,阴罗兜已经落了下来,将它罩在其中。冰蟾在网中拼命挣扎,极寒的冰系法则从它体内喷涌而出,试图将阴罗兜冻碎,网丝上凝结了厚厚的冰层。阴罗兜的暗金符文在冰层中依然亮着,网丝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将冰蟾牢牢束缚住。李慕寒心念一动,将冰蟾连同阴罗兜一起收入混沌戒中。
混沌戒中,灰光翻涌。冰蟾被混沌戒的空间之力固定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透明的躯体在灰光中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冰蓝色的竖瞳中满是愤怒和不甘。李慕寒走到它面前,九把剑悬在身侧,八种法则在剑身上流转。“冰蟾,两个选择。死。或者臣服。”
冰蟾的竖瞳死死盯着他,目光冰冷而高傲。它在枯荣殿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向任何存在低过头。饕餮蹲在不远处,竖瞳也盯着它,似乎在说“当初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火凤蹲在灰雾深处,赤金色的羽毛微微亮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鸣。冰蟾的目光在饕餮和火凤身上扫过——两头大乘后期巅峰的上古凶兽,都心甘情愿地跟在这个人类身边。它看了很久,最终低下了头颅。冰蓝色的竖瞳缓缓合拢,再睁开时,眼中的愤怒和不甘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默许。
李慕寒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冰蟾的额头上。血珠落在透明的皮肤上迅速渗了进去。冰蟾的身体微微一颤,神魂契约在血液中建立。他伸手摸了摸冰蟾的额头,触感冰凉光滑,像抚摸一块万年寒冰。“以后就叫你冰蟾。这座枯荣殿你守了这么多年,从此不必再守了。”
枯荣殿中还有更多的宝物等待着他去探索,这只冰蟾只是开始,枯荣殿最深处的秘密还没有揭开。他转身向大殿更深处走去。九把剑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前方幽深的通道。冰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幽蓝色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三条法则的气息在它身周缓缓流转。青丘女帝站在大殿中,九条尾巴在翠绿色的光芒中轻轻摆动,大乘后期巅峰的修为已经稳固。她看着李慕寒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跟了上去。枯荣殿的尽头,似乎还有更多的机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