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城的街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仙灯。那些仙灯不是凡火,而是一颗颗嵌在街道两侧灯柱上的淡金色晶石,光芒温润而稳定,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李慕寒推开客栈的窗户,淡金色的夜风裹着街道上饭菜的香气涌进屋内,在屋顶的横梁上盘旋片刻后才缓缓散去。仙界的夜晚与灵界截然不同——即使入了夜,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修士们或独行或结伴,在仙灯的映照下从容地走过。小贩的叫卖声从远处飘来,与酒楼中传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清虚道君和郎青霜已经坐在那里了,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从混沌戒中出来了,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卷仙界见闻录,旁边还放着五枚飞升令牌和几枚从幽欢魔宫修士储物戒中搜刮来的仙晶。仙晶在仙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枚都像是一小团被凝固的淡金色液体。
清虚道君将茶杯放下,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他在灵界时从来不缺灵石,灵界至尊的地位和百万年的积累让他从未为资源发过愁。但仙界不同,他们初来乍到,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我们手里只有五六百枚仙晶。”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起来不少,但在仙界,光是最基础的修炼资源——仙丹、仙器、修炼洞府——动辄以千枚万枚计价。五六百枚仙晶连最基础的修炼资源都难以维持,很快便会坐吃山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
郎青霜将一块仙晶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银白色的长发在仙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语气平静而务实:“仙务堂有任务可以接,既能赚取仙晶,也能通过完成任务接触仙界不同的人和事物,快速融入这片新的天地。我们初来乍到,对仙界的宗门格局和势力分布一无所知,与其闷头修炼,不如边做任务边打听消息。”李慕寒沉吟片刻,将桌面上的仙晶收了起来,站起身来:“那就去仙务堂看看。”
仙务堂在飞升城的中心广场东侧,是一座三层的石质建筑,比周围的商铺都要气派。石墙由一种暗青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防尘防潮的仙纹。大门敞开,不时有修士进进出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讨论。内部宽敞明亮,墙壁上挂着数块巨大的玉璧,每一块都有数丈高,表面光滑如镜。任务信息以金色文字浮现在玉璧表面,从最上方的紧急任务到最下方的日常任务,按照难度和奖励高低依次排列。已经有十几名修士站在玉璧前挑选任务,有人指着玉璧上的一行字与同伴低声交谈,有人取出飞升令牌在玉璧前轻轻一晃便将某个任务的信息拓印进了自己的令牌中,转身大步离开。
李慕寒在玉璧前停下脚步,目光从最上方逐行扫过。寻找仙药、护送商队、猎杀妖兽、探索遗迹,任务的种类五花八门。他的目光在扫过一条任务时停住了。
猎杀玄水鲸鲲。任务内容:玄水鲸鲲出现在无量海距离中天仙域约万里处,经常袭击过往船只和低空飞行的修士。修为在真仙后期或真仙后期巅峰。妖核可用于炼制仙器,奖励一千仙晶。任务的备注栏写着:“建议四人以上组队,至少有一名真仙后期带队。”
李慕寒在玉璧前站了片刻,在心里估算着任务的难度。真仙后期到真仙后期巅峰的海妖,体型庞大,又在海中拥有地理优势,确实不是单枪匹马能轻松解决的。一千仙晶的奖励在飞升城的任务中已经算是中上水平。清虚道君和郎青霜也看到了那条任务,两人的目光在玉璧上停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三个修士同时向那块玉璧走去。为首那人身材高瘦,面部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形成的深褐色。真仙后期的修为,气息沉稳而内敛。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圆脸微胖,一个面容瘦削,都是真仙中期。三人穿着样式相近的深色劲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记。为首那人走到李慕寒面前,抱了抱拳,说:“我叫吴名,他们是张阳和韩亮。我们想组队猎杀玄水鲸鲲,不知几位愿不愿意同行?”他的目光在李慕寒、清虚道君和郎青霜身上各自停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三人的实力。
“我们有三个人可以出战。”李慕寒说。吴名扫了一眼三人的气息,李慕寒和郎青霜都是真仙初期,清虚道君的气息深沉一些但也不超过真仙初期。吴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个真仙初期,这份战力在整个团队中只能算辅助。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报出了分配方案:“这次任务结束后,你们只能分到三分之一的仙晶。三百三十三枚,三个人平分。”李慕寒说:“可以。”
殷沙丽和青丘女帝没有参与这次任务。两人虽然已经是渡劫巅峰,但面对真仙后期的海妖,她们的修为在正面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李慕寒将她们收进了混沌戒中。混沌戒中有仙灵之气,有养魂木,有九天玄黄果树,正是最好的修炼之地。李慕寒与清虚道君、郎青霜跟着吴名三人离开了飞升城,向无量海的方向飞去。吴名三人有自己的飞舟,速度不慢,但李慕寒将雷遁巡天舟取出来后,那艘紫色的飞舟在仙界的天幕中亮起一道紫金色的电弧。吴名在登舟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舟身表面的雷纹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极品玄天灵宝级别的飞行法宝在飞升城中也不多见,这个看似普通的飞升修士竟然拿得出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张阳和韩亮登上了飞舟。
玄水鲸鲲的活动区域离中天仙域的海岸线约万里。雷遁巡天舟全速飞行,数日便到了任务标注的海域。吴名示意将飞舟降慢速度,海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海面上的波涛比外海更加汹涌,浪峰之间偶尔能看见巨大的暗影在水面之下缓缓移动,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缓慢穿行的背影。吴名站在舟头,目光紧紧盯着海面,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玄水鲸鲲喜阴,白天潜于深海,傍晚时分才会浮上水面换气。他们只需要在傍晚时分做好准备,等它浮出水面时再出手。
他们在海面上蹲守了三天。第一天傍晚没有任何动静,海面平静如镜,只有几只海鸟从远处掠过。第二天傍晚风浪大了一些,海面上浮现出几个巨大的气泡,那些气泡升到水面后碎裂开来,散发出浓烈的鱼腥味。吴名按住了刀柄没有动,张阳和韩亮也各自屏住了呼吸。第三天傍晚,海水的颜色从墨蓝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整片液化的夜色铺展在天地之间。海面上的风忽然停了下来,不是渐渐停歇,而是骤然静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整片海域的流动按住了。海面上的波纹被压得平整如镜,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消失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深海中缓缓升起。它升起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沉重感,像是一座沉睡在海底的山脉正在缓慢地浮出水面。海面在它即将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骤然隆起,像一座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水花冲天而起,无数海水被它庞大的身躯排开,化成一片漫天的水雾。那头巨兽从海面之下浮了上来。先露出的是背脊,青灰色的皮肤在淡金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背部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甲,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它的体型在完全浮出水面后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千丈有余,比飞舟长了数倍。头部巨大无比,嘴巴占据了头部的大半,张开的瞬间露出无数排利齿,每一颗都有数尺长短。数十只复眼分布在头部两侧,每只都有车轮大小,在光芒中折射出细密的光泽,每一只复眼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扫视着四周的海面和天空。
吴名在那头巨兽浮出水面的瞬间率先出手了。他的刀光在虚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以真仙后期的真元全力催动,斩在玄水鲸鲲背脊的鳞甲上。火花四溅,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刀光在鳞甲表面滑开了。张阳和韩亮紧随其后,两人的攻击同时落在玄水鲸鲲的侧翼,一个斩在鳞甲的缝隙处,一个以火系法则凝聚成火刃灼烧,但都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玄水鲸鲲的鳞甲厚度和硬度远超他们的预估,真仙中期的攻击连破防都做不到。
清虚道君将玄冰戮神枪握在手中。枪身上的冰封道纹在仙界的第一次战斗中全部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在枪尖凝聚。他以因果法则锁定了玄水鲸鲲的行动轨迹,以毁灭法则注入枪尖,找准了它侧翼鳞甲之间一道极细的缝隙,一枪刺入。枪尖刺入约半尺便被卡住了,鳞甲内侧的肌肉层极其坚韧。伤口处涌出深蓝色的血液,那些血液落入海水中,将海面染出了一片幽蓝色的光晕。郎青霜的弯刀在同一时刻斩出,以时间法则将刀锋在虚空中的轨迹延展,让刀刃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抵达了那道伤口处。弯刀的弧光精准地落在清虚道君刺出的伤口上,将那道伤口扩大了一倍,深蓝色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
玄水鲸鲲在受伤后变得异常狂暴。它的巨口张开到极限,吞噬法则在那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海水顺着它的嘴涌入,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那水龙卷旋转的速度极快,带着吞噬法则的吸力,将周围的一切都向它的巨口中拽去。韩亮离得最近,他的身体在吸力的拉扯下失去了平衡,被那道水龙卷裹住。他拼命催动护体仙元抵抗,但吞噬法则的侵蚀之力极其恐怖,他的护体仙元在几息之内便被撕碎。吴名以真元在身周撑开一层防御屏障,试图向韩亮靠近,但玄水鲸鲲的尾巴在同一时刻横扫过来。那尾巴有数百丈长,最细的部分都粗如古木,裹挟着亿万吨海水的重量拍向吴名,将他连人带屏障拍飞出数百丈,屏障在倒飞的过程中便碎了大半。张阳试图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玄水鲸鲲的头部以极快的速度转向他。那数十只复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深蓝色的光芒在复眼之间快速汇聚,一道深蓝色的光束从它的头部射出。那光束的速度快如闪电,张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正面击中。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从边缘处开始碎裂成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向四周飘散,像是一盏被风吹散的灯。整个人在几息之间便彻底消散了。真仙中期的修士在玄水鲸鲲的全力一击之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清虚道君的长枪再次刺入玄水鲸鲲的侧翼,枪尖避开了最厚的鳞甲,沿着之前那道伤口刺入更深处。他握着枪柄,将毁灭法则从伤口处向巨兽体内蔓延,在它庞大的身躯内部炸裂。郎青霜的弯刀在玄水鲸鲲的头部侧面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那些复眼的光芒被她的刀锋斩断了一瞬。时间法则让她的身法快得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巨兽的每一次反击到来之前便已转移到了下一个位置。
李慕寒在那一刻将九柄剑全部放出。绝杀剑与时光剑率先刺入玄水鲸鲲的腹部,腹部没有背部那样厚重的鳞甲,两柄剑以玄天灵宝级别的锋利轻松破开了皮肉,分别刺入了数丈之深。吞噬生机和吞噬精血同时发动,两柄剑如同两条贪婪的蛟龙,在巨兽体内疯狂地吸收着它的生命力和仙元。红玉剑、紫电剑、冰魄剑、青霜剑依次刺入不同的位置,白牙剑、银月剑、白羽剑也各自找到了防御最薄弱的区域,九道剑光同时在玄水鲸鲲的体内造成不同的伤害。他将饕餮、火凤和冰蟾从混沌戒中放出。饕餮在现身的一瞬间便锁定了他安排的目标,一口咬住了玄水鲸鲲尾部那层最厚的鳞甲。吞噬法则在饕餮的口腔中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将玄水鲸鲲体内那股比它低阶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吞噬法则强行压制。火凤以空间法则出现在玄水鲸鲲的侧翼,赤金色的利爪和紫金色的雷火在它身上那些被九柄剑刺出的伤口上反复灼烧。冰蟾的时间法则将玄水鲸鲲的吞噬领域从千丈压缩到了数百丈,空间法则将它的每一次挣扎都限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玄水鲸鲲的动作在多重法则的压制下变得越来越迟缓。它那数十只复眼中的光芒开始逐个暗淡下去,从最初的璀璨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变成了灰白色。吞噬法则的吸力在时间法则的干扰下变得断断续续,九柄剑在它体内造成的伤势让它失血过多,深蓝色的血液已经将方圆千丈的海面都染成了一片幽蓝。它的巨口最后一次张开,试图将饕餮吞入腹中,但清虚道君的玄冰戮神枪在这一刻从它的下颌处刺入,贯穿了它的大脑。巨兽的身体向海面倾斜,像一座崩塌的山脉,溅起一片沉重如山的浪花。吴名在远处稳住身形,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细密的血丝。他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胸前的衣袍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他看到了李慕寒的九柄剑,看到了那三头真仙境巨兽的配合,看到了清虚道君和郎青霜在战斗中精准而致命的出手。三个他以为只是“辅助”的真仙初期修士,在这场战斗中的输出远比他这个真仙后期要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血,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玄水鲸鲲的身体沉入海水之中,庞大的身躯在深海中缓缓下沉,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那片逐渐扩散的幽蓝色光晕。李慕寒以剑之法则将它的妖核剖了出来。妖核有成人头颅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蓝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水纹,散发着极其浓郁的水系法则波动。他将妖核握在手中,确认其完整无损后,小心地收入了混沌戒中。吴名收回了长刀,他体内的伤势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但张阳和韩亮已经无法回来了。两个真仙中期的修士,在无量海中执行了数十次任务,最终葬身在了这头海妖的嘴下。吴名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同伴的死。
清虚道君将玄冰戮神枪收回袖中,嘴角渗出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去,灰色道袍的下摆沾上了几片深蓝色的血迹。郎青霜将弯刀收回鞘中,刀身上的血迹正在仙气的浸润下缓缓消散。饕餮重新沉入了混沌戒的灰雾中,火凤和冰蟾也一同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被战斗搅动得翻涌不止的浪涛和那些正在逐渐平息的波纹。
雷遁巡天舟在海面上重新升起,紫金色的电弧在舟身表面跳跃着。吴名在舟中盘腿坐下,以真元修复着体内被玄水鲸鲲的吞噬法则侵蚀过的经脉。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默。李慕寒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舟头,让飞舟以平稳的速度向飞升城的方向飞去。前方飞升城的轮廓正在暮色中逐渐显现,城中的仙灯已经亮起,在淡金色的天幕下像是一捧温暖的星火。
一千仙晶和玄水鲸鲲的妖核已经到手。任务玉牌上标注的一千仙晶,再加上妖核本身的额外价值,足够他们在飞升城安顿下来。但真正让李慕寒在意的,是这次战斗让他对仙界的战斗方式有了更切身的感受——仙界本土的妖兽和海兽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实力远超灵界同阶妖兽。玄水鲸鲲只是真仙后期,却让他们六个人加三头巨兽联手才勉强拿下。仙界的路比他预想的更加难走,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条路才更值得走下去。
紫金色的飞舟降落在飞升城外的空地上,暮色正在身后的海面上缓缓合拢,淡金色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还很漫长,而他们正走在路上,一步也不会停下。仙界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温暖而深沉的气息,像是这片广袤天地在向他们发出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