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尽头处,灰白色的天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两侧陡峭的岩壁向后退去,前方的地势重新变得开阔。九曲灵参所化的小白兔蹲在殷沙丽的肩头,小巧的耳朵不时微微转动着,像是在感知空气中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气息。它的身形忽然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下来,在殷沙丽的肩上转了个方向,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左前方的密林深处。李慕寒的因果法则在同一时刻铺展开来,两道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个方向接近。那两道气息并不算特别强,都只是真仙中后期的样子,但显得极为慌乱。而它们后面还紧跟着六道更强的气息,其中有两道已至天仙初期,正紧紧地缀着前两道气息。
两名女子从密林的阴影中掠出。她们的身形快而轻盈,脚下几乎不沾地面。穿黄衣的那名女子手中抱着一只暗青色的丹炉,炉身约有脸盆大小,通体布满了细密而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灰白的天光下缓缓流转着,散发着温润而深沉的光泽,一眼便知绝非凡品。绿衣女子跟在她身侧,衣裙上有几处撕裂的痕迹,裙摆上还沾着泥泞和碎叶,看上去像是匆忙逃窜中来不及整理。两人的神色都带着被追赶后的紧张与急促,呼吸尚未平复,额角也有细汗渗出。她们看到李慕寒一行人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不知该不该靠前。但追兵的气息已经在身后越来越近,容不得她们再做别的选择。两人没有绕路,只是稍稍偏转方向,径直朝着李慕寒这边掠来。
六道身影紧随其后追出了密林。为首的两人都穿着暗红色的长袍,正是太一门的服饰。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秘境中被烈阳真焰断去一臂、以血遁术逃走的红衣人。他的长刀依然挂在腰间,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微微晃动,面色阴郁如这秘境中化不开的灰雾。另一人面容冷峻,气息同样在天仙初期,手中握着一柄银白色的拂尘,那拂尘上的银丝无风自动,每一根都似在切割着空气。两人身后各跟着两名真仙后期和两名真仙中期的修士,那六人神色冷峻,成半包围的态势朝这边压来。
两名女子在李慕寒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黄衣女子抱紧了怀中的丹炉,急切地开口,声音急促却还算清晰:“这丹炉是我在秘境深处的古墓中得到的,他们非说是太一门的,我们不愿意给,他们就要杀人灭口。我们姐妹二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逃。若你们愿意出手相助,这丹炉可以给你们,当作酬谢。”绿衣女子也跟着用力点头,带着哽咽道:“我们不要别的,只要能活着出去。”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身后那些正在逼近的红色身影,又看向李慕寒一行人,眼中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光。
红衣人已经走到了李慕寒面前。他的脚步在十余丈外停住,目光先是在两名女子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黄衣女子怀中的丹炉上,最后才转到李慕寒身上。他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左臂空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着,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他盯着李慕寒,一字一句地说道:“又是你。上次的账还没算清,你倒又撞上来了。这丹炉是太一门之物,你最好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插手。上次你侥幸伤了老夫,这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若再执迷不悟,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慕寒站在队伍最前方,九柄剑从丹田中唤出,剑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域。他回视红衣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太一门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做派。今天这件事,我管定了。想要丹炉,自己过来拿。”
红衣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多言,直接将那柄长刀从腰间拔出,向身侧的同伴示意了一下。六名太一门修士同时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阵,将李慕寒一行人连同那两名女子一起堵在峡谷边缘。那名手持拂尘的天仙初期修士缓缓上前一步,与红衣人并肩而立,两股天仙初期的威压同时释放出来,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
李慕寒以神识向众人传音。他将那两名女子安排在殷沙丽和青丘女帝身后,自己与清虚道君和郎青霜正面迎敌,饕餮、火凤和冰蟾在同一时刻从混沌戒中冲出。殷沙丽和青丘女帝守在阵型后方,以防有人从侧面绕袭。清虚道君的玄冰戮神枪斜指地面,枪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冰痕。郎青霜的弯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月华光泽在灰暗中亮得清冷。阵型在数息之内便已成型。
那名断臂的红衣人是太一门六人中唯一一个知道李慕寒手段的人。他吃过烈阳真焰的亏,也领教过归元那一剑的恐怖,此刻目光在饕餮身上停了一瞬,见那头凶兽的气息比上次交手时又深沉了几分,真仙中期巅峰的压迫感在它身上凝聚成一层无形的威压,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忌惮。他侧过头,对身侧那名手持拂尘的同伴低语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什么。那人的目光在李慕寒身上快速扫过,又看了一眼正在展开的九柄剑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后退。
李慕寒先动了。他知道对方有两名天仙初期,若是正面对耗,己方胜算不大,唯有先发制人,以雷霆手段废掉一人。他没有选择那名手持拂尘的无伤天仙,而是再次锁定了那个受过伤的红衣人。混沌剑法第六式归元在他行动的同一时刻全力催动,九柄剑在虚空中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剑光,以极快的速度刺向红衣人的胸口。那剑光锁定的是红衣人的气息而非位置,红衣人早已有所防备。他上次吃过这一剑的亏,知道这剑躲不开,只能硬挡。他将那柄长刀横在身前,以全身仙元在刀刃上凝聚出一层厚重的防御层。剑光刺入刀刃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碰撞声,防御层在他身前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银白色的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了进去,却始终没有完全穿透。归元的剑光在疯狂地旋转着,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银龙,在防御层中不断突进。红衣人的脸色越来越白,胸口的旧伤也在此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层防御层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被剑光从正中贯穿。剑光穿入他胸口的旧伤处,再次从后背穿出,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血雾。红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嚎,身体在后退的同时以秘法封住伤口,一道血光从他体内爆开,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片赤红。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遁光,急速向密林深处逃去,速度比上次还要快上几分,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名手持拂尘的天仙见红衣人再次被重创遁走,脸色微变。他本以为以两名天仙初期的实力足以碾压这些人,却不想自己的同伴在一个照面之间便再度落败。他深深地看了李慕寒一眼,没有片刻犹豫,手中拂尘一甩,带走剩余的四名修士,一行人沿着红衣人遁走的方向快速撤离。红色的遁光一个接一个地没入密林,几个呼吸之后,整片密林便重新归于死寂。
两名女子从后方走上前来。黄衣女子将那只暗青色的丹炉双手递向李慕寒,郑重道:“多谢相助。这丹炉是你们应得的。”她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利落。李慕寒接过丹炉,入手温润而沉重,炉身表面的纹路在灰光中缓缓流动着,散发出一股古老而纯粹的气息。那些纹路比他想象中还要玄妙,每一道都似蕴含着某种早已失传的炼器手法。他将丹炉翻过来看了看炉底的铭文,上面刻着几个极细的古篆,他辨认了片刻,确认这件丹炉的品阶比五龙鼎要高出几个层次,已属玄天至宝级别,且是专门的炼丹炉。这样的丹炉放在中天仙域任何一个坊市中,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他略一沉吟,从混沌戒中取出两株九曲灵参,分别递给两名女子。那两株九曲灵参都有十万年以上的药龄,通体金黄,根须如发,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来,每一根都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两名女子都愣住了。她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将丹炉让出以换取活路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不但出手相助,还拿出这等价值连城的灵药作为回礼。黄衣女子接过那株九曲灵参,目光在参体表面细密的金色纹路上停住了,红唇微微张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九曲灵参在仙界也不常见,十万年以上的更是如此。这份回礼,太贵重了。我们姐妹俩是这飞升城的散修。我叫沈月瑶,妹妹叫沈月梦,希望我们后会有期。”她将九曲灵参小心地收好,没有再推辞,与同伴一起向秘境深处的方向掠去。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殷沙丽一眼,轻声道了一句保重。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向秘境出口走去。灰白色的天光逐渐变得稀薄,出口的轮廓在前方隐约可见。青丘女帝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但仙元还未完全恢复。她走在队伍中,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步态平稳而缓慢。吴名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时右腿还略有些跛。苏城主站在出口旁边,正以自身仙元维持着通道的稳定。
他们跨出了秘境入口,回到了中天仙域淡金色的天空下。飞升城的轮廓在远处安静地矗立着,城墙上的仙灯已经开始亮起。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在淡金色的暮色中并不显眼,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归家的安宁。李慕寒在飞升城外的空地上站定,九柄剑的光芒在他身侧缓缓流转。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因连番战斗而凝滞的气缓缓吐出。太一门的红衣人两次从他手中遁走,这一次还知道了他们的样貌和手段。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而红衣人身后的太一门,不是他们现在能够惹得起的。
李慕寒转头看向清虚道君和其他人,声音低沉而果决:“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殷沙丽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便先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郎青霜将弯刀收回鞘中,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青丘女帝与清虚道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飞升城只是他们进入仙界的第一站,如今这一站已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吴名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却并无犹豫。他早已无处可去,跟着这些人,或许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夜色正在他们身后缓缓漫过飞升城的城墙,将那些灯火与街道一点点包裹起来。而他们的下一步,已经决定好了方向。仙界的风从无量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意和更远处陆地的气息。李慕寒抬头望了一眼淡金色的天穹,那里有几道仙禽的翅膀掠过,转瞬便消失在了天光尽头。他握了握腰间的龙脊烈神鞭,大步朝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