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城的街道在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仙灯尚未全部亮起,青石路面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李慕寒推开客栈的门,殷沙丽已经将几件随身物品收进了储物袋中,正将素儿重新缠回手腕上。九曲灵参的须根从她袖口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像是不太适应这即将离开的匆忙。清虚道君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灰白色的道袍在廊道的微光中轻轻飘动。郎青霜站在走廊尽头,弯刀挂在腰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闻声望来。吴名也背着他的长刀走了上来,刀鞘上还残留着秘境中鏖战时留下的极浅划痕。六个人在走廊中会合,彼此都没有多话。殷沙丽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他们住了数月的客房,伸手将门轻轻合上。一行人沿着楼梯走下客栈,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城门外那片已经被夜色笼罩的空地。
李慕寒将雷遁巡天舟从混沌戒中取出。紫色飞舟在夜色中展开,舟身表面跳跃起一层细密的紫金色电弧,将四周照亮了一小片。六人先后登上飞舟,李慕寒走到舟首,将真元注入操控核心。飞舟无声地升入高空,底部的阵纹将城中的灯火越拉越远。他在舟首盘腿坐下,回头望了一眼飞升城的方向。那片暖黄色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光,融入灰蓝色的夜幕。他收回目光,将飞舟的速度催到最大,朝着正南方向疾驰而去。夜风从舟身两侧掠过,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飞升城,这座他们来到仙界后的第一站,就此被抛在了身后。
飞舟在夜空中平稳地航行了十余日。白天时,淡金色的阳光照在舟身上,将六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入夜后,星子从西边浮起,将舟首的雷纹映得明明灭灭。清虚道君每日都会在舟尾打坐,以仙灵之气冲刷经脉,将旅途的倦意与旧伤一并洗去。郎青霜则常常站在舟侧,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飞。殷沙丽和青丘女帝轮流进混沌戒中修炼,素儿偶尔会爬到舟首,盘在操控台上,望着远处淡金色的天际线。吴名在经历了最初的拘谨之后,也渐渐融入了这个队伍。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的角落中擦拭那柄长刀,偶尔也会和众人说上几句话,说起自己飞升前在凡间的往事,说起自己当年如何在边塞的冰天雪地中练刀。他的刀法并不花哨,却极扎实,一如他的性子。
李慕寒在飞舟自动巡航之后,进了混沌戒。灰雾翻涌,养魂木的气息依旧醇厚。他走到养魂木下,将那只暗青色的炼丹炉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悟道台上。炉身表面的纹路在灰光中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温润而古老的气息。那些纹路比他之前观察到的还要复杂,细看之下,每一道纹路又是由无数更小的符文交织而成,层层叠叠,像是将整部丹道经典都刻在了这只炉子上。他正端详着,阿九的声音从灰雾深处响起:“乾元炉,玄天至宝级别的炼丹炉,已经产生了器灵。你试着以精血认主,看看能否与它建立联系。”
李慕寒依言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炉身上。那滴血落在鼎身的纹路之间,却没有像寻常认主那般迅速渗入,而是在表面停留了片刻,像是有灵性般沿着纹路缓缓蔓延开去。鼎身的纹路以血滴为中心向四周一圈一圈地亮了起来,那光华并不刺眼,带着一股极温润的暖意。整只炉子在他的掌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沉睡多年的器物终于被唤醒。一个身形透明的老者从炉中缓缓浮现出来,虚幻的身影在灰雾中渐渐凝实。那老者穿着一身极朴素的灰布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带着一股只有经历了无数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他望了李慕寒一眼,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灰雾,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老夫黄真,乾元炉的器灵。在此炉中已沉睡不知多少万年,难得有人能唤醒老夫。”他说着,目光又落向远处那株养魂木的树冠,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讶异,“你的混沌戒中有一株养魂木,倒是个好地方。老夫若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神魂便能逐渐恢复凝实。这只炼丹炉,今后便认你为主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向李慕寒递来:“这是老夫当年追随主人时,仙界一些基础丹药的丹方。算不上什么高深的东西,但对你现阶段的修炼应当有用。算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李慕寒接过帛书,入手细密柔韧,像是某种以仙蚕丝织成的薄绢。他展开来快速扫了一眼,上面记载的丹方比他预想的更加齐全,包括养元丹、凝元丹、固本丹等数种仙界真仙境修士常用的辅助丹药,每一种丹方的药材配比、炼制手法、火候要点都写得极为详尽,末尾还有几行关于丹火选择的批注。李慕寒看得仔细,片刻后才抬头问黄真:“养元丹的丹方也有?”
黄真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帛书第二页的位置。李慕寒将帛书翻到第二页,养元丹的丹方清晰在目——除了主药龙涎草之外,还需要凝露花、月华藤、灵芝叶、石斛根和雪花参。每一种药材后面都标注了产地与品相要求,十分详尽。他又将整卷帛书粗看了一遍,确认其余几种丹药的药材大多也能在仙界坊市中购得,才将帛书收入怀中,向黄真道了声谢。黄真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身形缓缓向后退去,重新没入乾元炉的纹路之中。炉身上的光华也随着他的隐去而逐渐平复,最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暗青色。
李慕寒将乾元炉收入丹田,让它在元婴身侧温养。那炉子与九柄剑、龙帝印、岁月青铜灯等法宝并排悬着,彼此之间互不干扰。他退出混沌戒,在舟首坐定,将帛书中的内容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养元丹的六味药材,有几味他已在飞升城的坊市中见过,另外几种到了天元城应该也不难寻。若是能炼出几炉上好的养元丹,他们六人短时间内便不必再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一个月后,天元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缓缓浮现。天元城比飞升城大了数倍不止,远远望去,淡青色的城墙如同一条极长的青玉带,将城池与外围的荒原隔开。城墙高约数十丈,墙体由一种淡青色的玉石砌成,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仙纹。那些仙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隔数丈便有一颗嵌在墙体中的乳白色仙晶,持续为护城大阵提供着仙力。城门口站在两列身穿甲胄的守卫,修为清一色都在真仙后期。入城的修士排成一条长队,依次出示身份令牌并缴纳仙晶。李慕寒将飞舟收起,也加入了队列。
城中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铺成,路面上刻有防尘和防滑的仙纹。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卖仙丹的、卖法器的、卖灵材的、卖仙禽灵兽的,一家挨着一家。街道上行人如织,真仙遍地,天仙也不难见到,偶尔还有一位玄仙修士从人群中走过,周身仙元流转,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几步。李慕寒带着众人穿过大半个外城,在一家专门出租洞府的机构前停下脚步。那机构的门面不大,但极整洁,柜台后坐着一位银发老者。李慕寒将身份令牌递过去,说明要租一座供数人长期修炼的洞府。银发老者查了一下令牌,又取出一枚玉简,将可用洞府的分布投影在柜台上,报出的价格比飞升城贵了数倍不止。城西灵脉汇聚区的洞府,一年期的费用已接近一万仙晶。李慕寒没有犹豫,将仙晶如数付清,换来一枚刻着“丙七十九”字样的禁制令牌。
洞府在城西一片低矮的仙山之间。入口处是一道淡青色的禁制,比飞升城客栈的禁制厚实许多。李慕寒将令牌贴在禁制上,那层青光便向两侧退开,露出后方一处空间十分宽敞的洞府。洞府依着山势开辟,内部共分七间修炼室、一间会客厅、一间炼丹室和一间灵兽室,各室之间以短廊相连。会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数把石椅,墙角的仙灯在禁制打开的瞬间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石质地面上,给这座空荡已久的洞府添了几分生气。清虚道君在会客厅中站定,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确实比飞升城方便得多。灵脉也强,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殷沙丽选了靠里的一间修炼室,将九曲灵参从袖中放出,让它熟悉新环境。那灵参幻化成小白兔一落地,便在石室中跑了一圈,最后跳上石床,团成一小团,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青丘女帝也在自己的修炼室门口停下脚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神色中终于多了一丝难得的放松。吴名扛着他那柄长刀走进最外侧的修炼室,在石桌边坐下,将刀放在膝上,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起刀刃上那些在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微小缺口。郎青霜在最尽头的那间修炼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弯刀走了进去。
李慕寒在会客厅的石桌边坐下,将乾元炉从混沌戒中取出放在桌上。黄真的身影从炉中浮出,比之前在混沌戒中凝实了不少,连衣袍的纹理都能隐约看清了。他环顾了一下洞府的环境,轻轻点了点头:“这里环境好很,至少有灵脉,仙灵之气浓郁,老夫恢复起来也更快。你若有空将炼丹室那口地火引入炉中,再按这丹方买齐药材,老夫可以辅助你炼几炉养元丹出来。”李慕寒说药材的事他去办,让黄真先安心在洞府中休养。黄真点了点头,身形重新没入乾元炉中。李慕寒将乾元炉收好,又将那卷帛书取出来,将养元丹的六味药材名字与产地一一记下。他收起帛书,走到洞府入口处,回身看了看那七间修炼室的门。满意的点了点头。
洞府的禁制在身后重新合拢,将天元城中的喧嚣完全隔绝在了外面。这座中等城池的秩序由金仙坐镇的城主府维持,他的身份令牌已经登记在册,只要不惹出太大的乱子,在这里待多久都不会有人来过问。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安心修炼一段时间的落脚点。不必再担心半夜会有人找上门来,不必在打坐时还要分出一缕神识盯着窗外。他走到自己的修炼室门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洁,蒲团、石床、小桌,干净而安静。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仙灵之气缓缓涌入经脉。天元城的夜色从洞府外的禁制边缓缓流过,而他们来到仙界后真正安顿下来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