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峡谷的入口比李慕寒预想的更加隐蔽。从飞舟上向下俯瞰时,那地方只是连绵山脉中极不起眼的一段,山势平缓,植被稀疏,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分别。但当他按照万灵阁掌柜给的地图寻到那处时,才发现入口藏在一片向外凸出的巨岩后方。两侧山壁高耸入云,几乎是在人头顶上合拢的,只在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青灰色的苔藓厚厚地覆盖在岩壁上,吸饱了山林间的水汽,摸上去湿滑冰凉。粗壮的藤蔓从岩缝中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将那条本就狭窄的通道遮去了大半。如果不是地图上标注得极为明确,他几乎会直接从这片山壁前经过而毫无察觉。他拨开藤蔓侧身走入通道,脚下的碎石在幽暗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殷沙丽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被两侧石壁不断折射、压缩,变成一种细碎而沉闷的回响,在通道中久久不散。
这条入口通道极长,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慕寒将烈阳真焰收敛到掌心,只放出一小簇深红色的火苗,照亮前方几步远的石壁。那些石壁上生着一层极薄的苔衣,偶尔能看到一两株通体透明的蕨类植物从岩缝中探出,叶片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蓝色。殷沙丽有几次被垂落的藤蔓扫到额角,也不躲闪,只是伸手轻轻拨开。两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通道尽头处渐渐有了光。那光并不强烈,而是那种被峡谷中的水汽反复过滤后剩下的柔和的灰白色。李慕寒迈出通道口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峡谷内部的天地与外面截然不同。仙灵之气的浓度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吸一口便觉肺腑间都是清冽甘甜的灵气。那灵气中还带着极重的水汽,湿润而沉厚,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整座峡谷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之中。两侧山壁向后退开,峡谷的宽度足有数百丈,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暗绿色苔藓,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踩在潮湿的绒毯上。山壁上挂满了各种藤本植物,有的像瀑布般从岩顶倾泻而下,有的沿着石缝盘曲而上。叶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各色光泽,有深绿、浅碧,还有几处泛着银灰或淡紫。一些细小的白色花朵点缀在藤蔓之间,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那些露珠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由灵雾凝结而成,挂在花瓣上,在光芒的折射下闪着细碎而温柔的光。远处的雾气在山谷中缓慢流动,将视线尽头处的山峰轮廓模糊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影子。偶尔有鸟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短促而清脆,像是在这片幽深的山谷中投下了一粒石子。
李慕寒站在谷口处感应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才带着殷沙丽继续沿谷底的主道向前走去。他始终将神识保持在外放的状态,方圆数百丈内的每一丝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殷沙丽走在他侧后方,步伐轻而稳,玄天捆仙绳盘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九曲灵参化成的小白兔蹲在她的肩头,两只长耳朵不时转动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四周。素儿则从殷沙丽的袖口中探出半个头,头顶的金角在微光中一闪一闪。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了脚步。那坡地不大,背倚着一面灰褐色的山岩,正对着谷底的那条溪流。坡地上长着一小片紫色的灵草,草叶细长,从根茎处向四周优雅地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一圈银色的纹路。李慕寒蹲下身去,仔细辨认了片刻,确认这是一种在万灵阁的药材图谱中见过的仙草,名为紫银草,在外界售价不低。他抽出银月剑,以剑尖小心地沿着草根外围的土层切入。银月剑的剑锋在他手中轻得如同柳叶,土屑簌簌而下,很快便将那株灵草连同根部的原土一同挖了出来。他取出一只玉盒,将灵草轻轻放入其中,又覆上一层薄薄的灵土,才合上盒盖。殷沙丽没有闲着。她在坡地旁侧的溪流边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淡金色的藤本植物,那藤子贴着石壁生长,藤身只有小指粗细,叶片却宽大如掌,脉络清晰,闪着极淡的金光。她向李慕寒确认这种藤子可采之后,也蹲下身,以同样的手法将其连根带土挖了出来。
两人沿着峡谷一路向前。这条峡谷仿佛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天然药园,各种灵药在这里自由生长,年份比外界野生的还要充足。李慕寒在一处断崖下方找到几株半人高的灵芝,伞盖上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又在一条溪涧边发现了十几株开着淡青色花朵的灵草,花瓣上凝着永不干涸的露珠。殷沙丽也收获颇丰,她的木之法则能清晰感知到哪些灵植长势最好、根系最完整。九曲灵参所化的小白兔时不时从她肩头跳到地面上,东嗅嗅西看看,偶尔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缝边停下,用小爪子轻轻刨着,提醒殷沙丽那里有可以采集的东西。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辨认品相,一个负责采挖归置,没多久便已收满了好几只玉盒。
李慕寒将采到的灵草大多移栽到了混沌戒中。他特意在药圃最靠里的地方开辟了一块新的区域,用玄光神水混着仙灵土做底,再将这些仙草一一种下。那些灵草在戒子空间浓郁的仙灵之气中很快便恢复了精神,叶片上的色泽甚至比在峡谷中时还要鲜亮几分。殷沙丽蹲在药圃旁,给新移栽的灵草逐一浇上稀释过的玄光神水。小白兔也凑了过来,围着新药圃跳了两圈,然后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其中一株灵草的叶片,像是打了个招呼。
峡谷在继续深入的过程中逐渐收窄。两侧的岩壁原本还有百丈来宽,走到后面,只剩下三四十丈的距离。岩壁上的藤蔓越来越密,连天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峡谷中显得幽暗了不少。雾气变得比入口处更加浓稠,几步外的景物都笼着一层灰白色的模糊。空气中的灵气也更加黏稠,吸入肺中时甚至能尝到一丝极淡的甜味。越往里走,李慕寒越能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气息与灵气的清冽不同,带着某种极温润的、仿佛果实将熟未熟时才会散发出来的香气。
走到一处拐角前,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殷沙丽也跟着停了。李慕寒侧过头,目光穿过前方浓稠的雾气,落在数百丈外山壁上的一道裂缝上。那裂缝极窄,几乎被两侧垂落的藤蔓完全遮住,但李慕寒的神识却从那里捕捉到了明显不同的灵气波动。他带着殷沙丽向山壁走去,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了那道裂缝。裂缝只有一人多宽,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缝隙中不断渗出一股浓郁的仙灵之气,伴随着那种若隐若现的清冽香气。他侧身钻了进去。殷沙丽将素儿和小白兔都护在怀里,也侧身跟了进去。裂缝中极暗,李慕寒将烈阳真焰从掌心托起,借着深红色的火光向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亮。
裂缝尽头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幽谷,四面被高耸的山壁环抱,与世隔绝。谷中灵雾缭绕,地面上长满了极细极软的银色草叶,像是铺了一层用月光织成的毯子。谷中没有风,那些银色草叶却像是被什么牵动着,缓缓地起伏着,如同平静湖面上极轻的波纹。李慕寒的呼吸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起伏的草海,落在了幽谷的正中央。
一株三丈高的古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树干笔直,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淡青色,树皮上流转着极其细腻的纹路。九片如碧玉雕成的叶子分列在树冠四周,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像九面小小的玉扇。树梢上悬着三枚拳头大小的果实,通体晶莹,表面流转着九色光华。那光华极柔和,赤、橙、黄、绿、青、蓝、紫,另有两色如墨如银,交替流转。每一次光华转动,周围的仙灵之气都会随之产生一阵细微的波动。整座幽谷中的灵气都在围绕着这株古树缓缓旋转,仿佛那株树就是这座小天地的核心。
阿九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波动:“九玄天元果。天元果三千年开花,六千年结果,九千年成熟。成熟之后,果实中会自然凝聚一道天地法则。天仙境修士服用一枚,足以抵上数十年苦修;若是炼制成丹药,效果还会更强。此果已近成熟,这三枚果实,每一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李慕寒没有立即上前。他压住心头的震动,将神识向山谷四周铺展开去,如一张无声的大网,探向地面深处和岩壁的裂隙之中。山谷极静,静得连那些银色草叶的起伏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没有风。灵雾在谷中缓缓涌动,不散不乱。他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但正是这种干净到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警觉。他的神识向下探去,穿过泥土、岩层、根系,一路向下。然后他在古树正下方约十丈处,触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存在。那东西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但那股隐隐约约的灼热感,还是被他的神识捉了个正着。
就在他神识触及那东西的同一时刻,地面开始震动。震动从古树根部正下方涌起,迅速向上攀升,短短数息之间便由极轻的颤栗变成了整座幽谷的剧烈晃动。银色草海猛烈地摇晃起来,地面出现了数道又深又长的裂缝。碎石飞溅中,一道赤金色的庞大身影破土而出。那是一条百丈长的赤金色巨蛟。蛟身粗壮如千年古木,鳞甲如纯金锻造,在灵雾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从地底缓缓升起,整个身躯像是一整条流动的金色大河。它的头顶没有龙角,只有两根锋利而粗壮的骨刺,骨刺呈淡金色,表面刻满了如天然形成的纹路。一双赤金色的竖瞳在破土而出的同一瞬间便锁定在了李慕寒身上。天仙中期的威压随着滚烫的妖气向山谷四周弥漫开来,将空气中的灵雾灼成了一片片细碎的水汽。李慕寒感到那股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自己身上,他的呼吸微微一顿,但身子依旧站得笔直。
赤目金鳞蛟,体内拥有一丝远古金龙血脉,实力远超普通天仙中期。它那身鳞甲上隐约流转的金色符文,便是血脉之力的具象化。这头巨蛟应该在这座幽谷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借着九玄天元果生长时释放的天地灵气修炼,只等果实完全成熟,便将其吞下,借果中所含的法则之力冲击天仙后期。也难怪它察觉李慕寒的闯入后如此愤怒,一个外来者,竟敢觊觎它守护了数千年的至宝。
赤目金鳞蛟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它只是盘踞在古树前,将庞大的身躯绕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三枚九玄天元果牢牢护在身后。它高高扬起那颗狰狞的蛟首,冰冷的竖瞳凝视着李慕寒和殷沙丽,喉咙深处传出一阵极低的轰鸣声。那声音震得空气中的灵雾都微微颤抖,银色草叶更是成片成片地倒伏下去。
李慕寒没有退。他反手将殷沙丽往自己身后一挡,九柄剑已从丹田中同时唤出,悬在身侧,剑光在山谷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剑网。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饕餮从混沌戒中冲了出来,赤金色的鳞甲与赤目金鳞蛟的鳞甲在光芒中交相辉映,一兽一蛟,分庭抗礼。火凤紧跟着出现,以空间法则悄无声息地落在巨蛟侧翼,冰蟾则在巨蛟身后的阴影中布下了数道时间法则的束缚。
赤目金鳞蛟的竖瞳在饕餮和火凤出现后微微缩了一下。它明显感觉到了这两头灵兽体内那股不弱于它的血脉气息。火凤乃是天生神禽,血脉古老;饕餮更是先天凶兽,一身吞噬法则沉厚得让它都有些忌惮。它没有再像方才那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李慕寒一个人身上,而是将那颗巨大的蛟首缓缓转向饕餮,喉咙中的低鸣声也跟着沉了几分。
但它依然没有离开古树。九玄天元果还没有完全成熟,它不能赌。它要做的,只是守住这几日。谁靠近古树,谁便死。它缓缓地转动着头颅,赤金色的竖瞳逐一扫过眼前的四个敌人,蛇信子般的信子在空气中吐出又收回,捕捉着每一个对手的气息变化。李慕寒站在古树三十丈外,九柄剑缓缓旋转,寒光与山谷中的灵雾互相浸染。三头灵兽各自占据了有利的方位,火凤在巨蛟左翼上空盘旋,饕餮在正前方与它正面对峙,冰蟾隐在它后方的阴影中,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九玄天元果还挂在树上,那九色光华在雾气中安静地流转着。三枚果实沉甸甸地压着枝条,在灵雾中时隐时现。李慕寒知道,这头赤目金鳞蛟绝不会让他在果实成熟前靠近古树。它若不主动攻击,便是要拖。拖到果实成熟,再一口吞下。他不能给它这个机会。九柄剑悬在身侧,剑鸣声时断时续。饕餮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下决心。火凤在巨蛟左翼上方又盘旋了半圈,带起一串极细的紫金色雷火。冰蟾始终没有动,但巨蛟身周的时间已经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滞。
山谷中的雾气在双方的对峙中越积越浓,像是将这一方天地都吞入了某种未知的倒计时之中。那三枚果实上流转的九色光芒,也在浓雾中变得更加温润、更加明亮,仿佛随时都会从那枝头坠落下来。李慕寒将剑意沉入丹田,闭上了眼睛,又慢慢睁开。他需要找到一条路,在不伤到古树、不破坏果实的前提下,将这头天仙中期的赤目金鳞蛟逼离古树。雾更浓了,那条由剑光凝成的路,似乎就在这越收越紧的对峙之中,慢慢显出了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