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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前一夜，城主在城主府的偏厅中设了一席简单的晚宴。没有歌舞，没有喧闹，只为让明日即将上场的几人先见个面，彼此熟悉。天元城的城主府在夜里比白日更加安静，廊下的仙灯将庭院照得如同水底，那些奇石与花木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李慕寒到的时候，偏厅中已经坐了四个人。阁主坐在靠外的位置，正和主位附近的方霄说着什么。
方霄是城主方炎的小公子，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穿一身银白色的锦袍。他侧身坐在椅中，手边半靠着一杆通体银亮的长枪，枪名玄银，枪刃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极细密的冷光，像是有谁把月华凝成了锋刃。他手边还放着一尊巴掌大的黑色铁塔，塔分七层，每层都刻满了极小的符纹。那铁塔不过一握大小，安安静静地立在小案上，却有沉甸甸的分量，连案面都被压出一点极浅的凹痕。方霄骨龄万年出头，修为却已经是天仙中期，眉眼间透着一股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人特有的从容，谈吐温和，没有半点倨傲。他见李慕寒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坐在方霄对面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的女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身边放着一柄赤红色的羽扇，扇骨晶莹，扇面上的纹路极轻极淡，像是一团被压进了扇面里的流火。她腰间还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暗金色的，表面刻着极细的云雷纹。她叫凌花，铁托将军的长女，骨龄五万余年，天仙中期修为。她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好剑，锋芒内敛，却挡不住那股隐隐透出的锐气。见李慕寒进来，她看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比厅中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出大半个头。他的肩极宽，臂极粗，坐在那张特意加宽了的太师椅里，仍将椅背挤得吱呀作响。一柄宣花大斧靠在他腿边，斧柄乌沉沉的，斧刃极厚，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重的寒光。熊刚，天仙后期，骨龄三万余年，天元城新提拔上来的将军。他为人粗豪，见李慕寒进来，咧嘴一笑，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你就是万灵阁今年推出来的那个？听说骨龄还不到万年，了不起！”他说着还朝李慕寒竖了竖拇指。李慕寒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多话。
熊刚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清冷的中年男子，穿一袭青灰长袍，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老剑。他身侧悬着五柄剑，剑身长短不一，排成整整齐齐一列，剑尖斜斜朝下，像五条随时准备出鞘的寒光。他叫庄严，万剑阁的客卿，天仙初期修为，骨龄五万余年。万剑阁是天元城内有名的剑修势力，庄严能在其中做到客卿，一身剑道修为自然不弱。五柄剑悬在他身侧，剑意极为内敛，但李慕寒一眼便看出，这人已将剑阵练到了收发自如的地步。庄严看了李慕寒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阁主起身让李慕寒坐在他身旁，将几人的身份与修为简略说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明日比赛的分组与流程。这顿晚宴吃得很安静，桌上没有酒，只有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壶灵茶。茶喝到第二巡，城主方炎从侧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整个人像一座沉下来的山，不怒自威。他在主位上坐下，将明日上场的五人逐一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天骄大赛，比的不是你们谁能活着走下比武场，而是你们能在无数天骄面前，替城主府拿下多少东西。你们五人，都是天元城千挑万选出来的。不求你们个个都进前十，但第一轮，至少都要站稳。”他的声音很沉，像晚钟在厅中慢慢散开。众人皆肃然应是。
天骄大赛在天元城北部的演武场上举行。那演武场建得极大，由一整块青白色的巨石铺成，方圆数百丈。那石头不知从何处采来，表面光滑如镜，站上去连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四周设了多层禁制，五色仙光沿着场边缓缓流动，将整个赛场与看台分隔开来。一百零八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分列演武场四周，旗面有青有赤，有金有紫，代表着天元城附近一百多个不同的势力。李慕寒站在城主府的席位上，远远看着那些旗帜在风里翻动，像是一大群正等着起飞的鸟。
城主方炎的介绍伴随着第一轮对阵名单的公布逐一进行。他坐在主位上，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入身旁五人的耳中：“都听好。天妖谷今年有两人骨龄在万年以下，都已经突破到了天仙中期。她们的血脉很深，出手不会留手。刀剑门这一届的首席弟子已经触摸到了天仙后期的门槛，那人是刀剑双修，不是寻常剑修。万虫仙宗的虫修手段向来诡谲，你们若遇上，要小心他们的辅助灵虫，有些虫子能啃穿护体仙元，有些能散出毒雾，还有些能潜入影子里。天机阁的人修炼因果法则，能在比斗中提前预判对手的走位与出手习惯，寻常攻击很难真正命中他们。”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听清便罢，赛场上各自小心。”
李慕寒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识海之中，又将演武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玉璧看了一遍。玉璧上正滚动着第一轮的对阵表，金色古篆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他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首轮对手来自一个叫飞星门的小宗门。那飞星门不过是天元城北边一个不起眼的附属势力，门中弟子的修为大多在真仙境界，站在他对面都显得勉强。李慕寒看了一眼对阵表，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这样的一轮对手，他心里有数。
第一场比试很快便开始了。城主府这边第一个登场的，是庄严。他起身时，五柄剑同时离开椅子，无声无息地跟着他飞向了演武场中央。他站在青白玉石的地面上，五柄剑分列身后，衣袍在风中动也不动。对面来自万虫仙宗的女修缓缓走上台来。那女子面容恬淡，穿一身藕荷色的纱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看上去没有半点杀气。她左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钟，钟身古旧，表面绿锈斑驳。她走到赛场中央，也不行礼，只是对着庄严微微一笑。
裁判一声令下。庄严率先出剑。五柄飞剑在他身周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剑光，只一瞬便连成一线，如同五道首尾相衔的流星，从正面刺向那名万虫仙宗女修的护体仙元。他的剑阵极快，剑气破空时连空气都被切出极细的鸣声。女修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的青铜钟向上轻轻一抛。那口小钟在离手的瞬间便急剧膨胀，化作一尊丈许高的古铜大钟，稳稳悬在她的头顶。钟壁上的古老符文在仙元催动下同时亮起，洒下一圈青蒙蒙的光幕，将女修整个人罩在其中。庄严的五柄飞剑撞在钟壁上，发出五道沉闷的金属交击声。青白色的剑光碎成无数光点，像撞上礁石的浪花一般散开。钟壁表面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色剑痕，不过数息，便被那些重新流动起来的符文修复如初。
女修在钟壁挡住飞剑的间隙中抬起了另一只手。她的袖口无风自动，随即成群的黑甲虫从中涌出。那虫群铺天盖地，嗡嗡声在一瞬间便盖过了场中的风声。每一只甲虫都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六条细腿在空气中快速划动。它们飞得极快，转瞬便越过半场，朝庄严围了上去。庄严面色微变，五柄剑立即回转，在他身周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圈。剑光翻飞，将靠近的甲虫一批批斩落。可甲虫的数量实在太多，一批被斩落，后一批立刻补上。那些虫子的甲壳极硬，若非被剑光正面斩中便不会坠落。更多的甲虫直接扑在庄严的护体仙元上，口器啃噬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李慕寒远远看着，便见庄严护体仙元的表面正被那些黑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薄，一道道极细的裂纹从表面蔓延开去。庄严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一上来便是如此绵密的虫海攻势。他将五柄剑催到极致，想要以剑光将虫群逼退。可那虫群由女修以神识牵引，灵活得如同她自己的手指，总能从剑光的间隙里钻进去。护体仙元的边缘终于出现了缺口，几只黑虫顺着缺口钻了进去，直扑庄严的袍角。紧接着，更多的甲虫蜂拥而入。庄严的剑圈已经不再完整，五柄剑中的两柄又被那口铜钟放出的青光挡了一挡。剩下的三柄剑再也拦不住从缺口涌入的虫群。不过数息，庄严的护体仙元便被啃穿，长袍也被咬出了十几个破口。他倒也干脆，将剩余三柄剑一收，朝裁判抬手示意认输。女修见状，指尖一引，漫天黑虫如退潮般重新回到她的袖中。那口铜钟也重新缩小，落回她的掌心。她朝庄严微微一福，便转身下了场。
第一场比试，城主府便告落败。庄严回到席位时面色如常，将五柄剑尽数收回丹田，在座位上坐下，没有多说什么。李慕寒看了他一眼，庄严只是道：“她的钟，不是寻常法器。那些虫子的牙口，也不是普通灵虫。”言罢便不再开口。方霄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青铜钟上，似乎若有所思。凌花轻轻摸了摸腰间短剑的剑柄，眼底有极淡的光掠过。城主方炎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评价，只示意下一名选手准备上场。
李慕寒站在席位边缘，将方才那一场比斗的每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那口铜钟能挡住天仙初期的全力剑击，至少是一件品质极高的防御法宝。那些黑甲虫，能群起啃穿护体仙元，说明它们在培育时被融入了吞噬或腐蚀类的法则，不止是普通灵虫那么简单。万虫仙宗的虫修，果然名不虚传。他抬头看了一眼演武场中央的玉璧。下一轮的对阵名单已经亮了起来。城主府这边的下一名选手是熊刚已从席位上站起，准备走向那片青白色的赛场。风从北面吹来，将那一百零八面旗帜吹得哗哗作响。李慕寒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了玉璧上自己即将登台的位置。那里，还空着。但很快，就会不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