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赛最后一场的对阵名单在玉璧上亮起时,李慕寒已经站在演武场边缘等了一段时间。他来得早,天刚破晓便到了。晨风从北部城墙那边吹来,带着演武场上石粉与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也带着一种临近终场时才有的紧绷。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风中被念出来,听见身后城主府席位上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他没有睁眼,只将九柄剑从丹田中缓缓引出,让那九道剑光绕着身周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玉璧右侧栏位中亮起的名字。
玄天宗,张一鸣。
李慕寒将目光投向对面选手区。玄天宗的席位离得不远,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修士正在起身。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上缠着旧银线。最惹眼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周那七十二柄风云剑。那些剑如雁阵般整整齐齐地排开,剑身通体淡青,每一柄都流转着细密的风纹,剑刃极薄,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光。七十二柄剑,没有一柄发出声音,却让人觉着满场都是剑。天仙中期修为。李慕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的剑阵与庄严不同,与温云也不同。他的剑更轻,更快,也更多。像一阵随时会散开的风。
他走向场中。九柄剑跟在他身后,像九道极细的影。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张一鸣极有礼地朝他拱了拱手,李慕寒也回了一礼。裁判令声一起,张一鸣先动了。七十二柄风云剑同时展开,如一片青色的雁群,以各自不同的角度和速度向李慕寒压来。那剑阵与温云的三十六剑不同,不是靠力量和密度压人,而是靠变化。七十二柄剑在空中不断变位,时而成环,时而成幕,时而又如雁阵般层层叠叠地向内收绞。李慕寒九剑齐出,绝杀、时光、红玉、紫电、冰魄、青霜、白牙、银月、白羽,九道剑光如九条游龙,在风云剑阵中往来穿梭。剑与剑交错,撞出一片片极短的火花。那些火花在晨光中极亮,又极快地熄灭,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星子在两片剑阵之间不断明灭。李慕寒越打越觉得舒服。张一鸣的剑极快,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可他的九柄剑也不慢。剑阵与剑阵相撞,两边都在不断变招。李慕寒以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在剑阵的间隙中穿行,一次次从对方看似已经合拢的包围中脱出。每次脱出之后,他便以万象放出漫天剑影,试图从外围撕开张一鸣的剑阵。可张一鸣的剑阵就像风一样,散开了又能聚拢,变换了又能还原,极是难缠。两人在赛场中央不知过了多少招。七十二柄风云剑在张一鸣的驾驭下越来越快,空气中剑风呼啸,将李慕寒的衣袍都吹得烈烈作响。
李慕寒忽然向后一掠。他看出来了,张一鸣虽然剑多,但每次变阵之后,都会有一个极短的衔接空档。这个空档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对剑修来说,一瞬便是生死。李慕寒不再用万象,转而以无形出手。九柄剑同时隐去,又同时出现在风云剑阵最薄弱的一处。那七十二柄剑正在变阵,李慕寒这九剑,正卡在它旧阵已乱、新阵未成的那一瞬。几柄风云剑被绞飞,张一鸣的剑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松动。他神色不变,脚下向后一滑,已将身后的青色葫芦解了下来。
李慕寒没有给他喘息。九柄剑如影随形,直追而去。张一鸣拔开葫芦塞子,一道青色的火焰从葫芦口中汹涌而出。那火焰极青,青得发蓝,像一道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流火,在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火尾,以极快的速度朝李慕寒扑来。那火焰才一出现,演武场边缘的禁制便起了反应,肉眼可见地波动起来。场边不少修士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李慕寒却站住了。他右掌一翻,烈阳真焰从丹田中涌出。深红色的火苗在他掌心一跳,继而化作一条细长的火蛇,迎风便长,正面撞上了那道青色火龙。两种火焰在半空中相遇,一青一红,如两条真龙绞缠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激烈的爆裂声。那声音极沉,像有两头巨兽在水底搏杀。红青二色在赛场中央疯狂交织,片刻后,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猛地炸开,将周围的空气都推得向外翻滚。李慕寒的烈阳真焰竟隐隐压了上清火一头。那青色的火龙在烈阳真焰的灼烧下,颜色一点点变淡,气势也一点点弱了下去。张一鸣见状,青葫芦口喷出的火焰更盛,几乎将整片赛台都烤得发红。
李慕寒没有硬顶。他身形一晃,以空间法则向侧方横移,将上清火的正面冲击让了过去。那青色火龙扑空后,落在石面上,将青白玉石烧出一个极深的焦洞。李慕寒却在同一刻动了。他收回九柄剑,以剑之法则将它们尽数合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晨光中猛然亮起,那光亮得极静,像一道被拉成细线的月。归元。剑光脱手,直追张一鸣而去。张一鸣反应极快,他单手抓住葫芦,将葫芦口对准了剑光,竟想用那葫芦将归元剑光吸进去。那葫芦是玄天宗的宝物,内中自成一界,若是寻常飞剑,恐怕真会被它吸走。可归元剑光早已锁死了张一鸣的气息。它没有被葫芦口的吸力偏折,只贴着葫芦口外极薄的一层地方,如月光过石,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剑光极准,从张一鸣右臂外侧擦过,袖口应声裂开,几滴血珠飞溅出来。剑光没有深入,只留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却也够张一鸣停下了。
张一鸣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伤。他沉默了一瞬,将青葫芦的塞子重新封好,又将七十二柄风云剑逐一召回。那些剑重新围成圆阵,静静悬在他身后。他抬起头,朝李慕寒微微一笑:“是我输了。”李慕寒将归元剑光散去,九柄剑重新分化。他朝张一鸣点头:“承让。”张一鸣收起葫芦,转身往玄天宗席位走去。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那七十二柄剑的影子投在青白玉石上,像一片即将散去的雁群。
李慕寒回到城主府席位时,方霄已坐在那里。玄银枪横在膝上,黑塔收在袖中。方霄见他回来,只道:“赢得不轻松。”李慕寒点头。方才那一战,他的烈阳真焰虽然压过了上清火,但张一鸣的剑阵变化极多,若不是抓住那一瞬的空档,还不知要拖到几时。不过打完之后,他反而对自己更有底了。他的剑,已经可以正面压住玄天宗的核心弟子了。
城主府的庆功宴是在当晚摆的。来的人不多,只城主、阁主、五位参赛修士,再加殷沙丽和两个府中客卿。席面比上次丰盛许多。熊刚和方霄都喝了酒,李慕寒没喝,只饮茶。殷沙丽坐在他旁边,替他夹了几筷子菜。宴到一半,城主从主位上起身,将李慕寒叫到了偏厅。偏厅里极静,只有一壶刚煮好的灵茶。城主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却不坐,只站在窗前,望着天元城的夜景。过了片刻,他道:“这一次,城主府能有两人进入前十,已经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他说完,转身走到李慕寒面前,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李慕寒忙起身,与他对饮了一杯。城主这才坐下,将茶盏搁下,话锋便转到了正题:“以你的实力,继续留在万灵阁做一名客卿,有些屈才了。城主府有大将军和客卿两个职位,你可以任选一个。俸禄和修炼资源,都会比你现在更充足。”
李慕寒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茶杯,慢慢转了转。茶汤极清,映着偏厅里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极平静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多谢城主厚爱。只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万灵阁。炼丹一道,我还想再沉淀一段时间。万灵阁本就是城主府的附属势力,若城主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听候调遣。”城主看他良久,终于点了一下头:“也好。万灵阁那边,阁主很看重你。你留在那里,一样是为天元城做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九阶玄龙金丹,对你的修为会有些帮助。”李慕寒谢过,双手接过。城主便不再留他,只挥了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李慕寒回到洞府时,殷沙丽已经将灯都点上了。他先去里间换下了染了灰尘的外袍,又到院中站了一会儿。夜风很轻,将院中几株灵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他取出那只玉瓶,在灯下看了一回。瓶中药力极重,隔着瓶壁都能感觉到那丹药中传来的温热。他朝殷沙丽说了一声,便进了混沌戒,在养魂木下盘腿坐下,将玄龙金丹送入口中。
丹入腹中,药力化开得比他预想中更加温和。那药力极沉,像一汪温热的泉水,顺着经脉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九玄天元果和悟玄丹重塑过他的道基,玄龙金丹的这点药力,倒不显霸道,只是极耐心地打磨着经脉与丹田。他在混沌戒中一坐便是数日,周身仙元流转不休。到了第七日头上,那股药力已经与他的仙元完全融为一体。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觉体内仙元又厚实了几分。天仙初期的瓶颈前,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膜。再往前半步,就能迈入天仙中期。这半步,他不急。
殷沙丽从修炼室出来时,他正在院中试剑。九柄剑时聚时散,剑光如雪。殷沙丽看了一会儿,等他收剑之后,才走过来,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慕寒将九柄剑收回丹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天元城的夜刚过去,东边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城主说,前十名的选手,一年后可以进入寻天秘境。”他道,“在那之前,我要把天仙初期巅峰的修为再打磨得圆融一些,把归元的锁定精度再往上提一截。寻天秘境凶险难料,我得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殷沙丽点头:“我陪你去。”李慕寒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人便在晨光里并肩站着,听院外街市上的声音一点点热闹起来。那面玉璧上的名字已经淡去,可属于他们的路,还长着呢。他闭上眼,让仙元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像一条被晨光唤醒的河,正朝着下一站,不紧不慢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