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大赛落幕那天,演武场上空的云层比往日更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整片青白玉石地面照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比赛留下的裂痕、焦洞、剑痕,都在光下显露无遗。那些痕迹极新,有些还散着余温,像是才从一场场比斗中慢慢冷却下来。城主方炎站在席位前方,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玉璧上那十个名字。他没有发表任何关于这场比试的讲话,也没有为谁庆功。天骄大赛从来不是为个人荣耀而设的。它是一场极为现实的资源分配仪式。前十、前五十、前百,三档名次,对应着未来千年内天元城附近灵脉、矿脉和珍稀资源开采权的不同份额。名次越高,能拿到的资源就越多。正因如此,才有人拼了命想挤进前十,那也是为宗门贡献自己的力量,同样也会得到宗门的重视。也正因如此,城主今日的神色才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放松一些。
玉璧上那十个名字中,有两道来自城主府。方霄,李慕寒。城主府独占两个前十席位,这在往届天骄大赛中几乎是很少有过的事。周围那些势力看来的目光,与开赛前已大不相同了。天妖宗和刀剑门的席位早早就散了,可仍有不少人站在演武场边缘,远远地朝城主府这边望。他们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神里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一点极难掩饰的忌惮。城主府的席位周围于是比开赛时更热闹了。一些从前并不如何走动的小势力,也开始派人过来,与城主府的人攀谈,送上贺礼,说些日后多往来照应的话。李慕寒站在石阶旁,没怎么理这些。他只等方霄从选手中走回来。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都没有说话。随后便一前一后,随着城主府的人往回走了。
回到洞府后,天已经黑透了。殷沙丽在会客厅里点了灯,正将九曲灵参从袖中放出来透气。小白兔蹲在石桌上,两只耳朵一抖一抖,很认真地看着李慕寒脱去外袍,挂到门后的木架上。李慕寒没坐,径直进了混沌戒。他这段时间虽没在赛台上受什么重伤,但体内仙元经过接连的全力比斗,也多少有些浮躁。混沌戒中的清光与灵雾极好地安抚了这种浮躁。他走到养魂木下,盘腿坐下,一坐便是大半夜。
他将天骄大赛期间的每一场比试都重新过了一遍。熊刚的斧,方霄的塔,庄严的剑阵,凌花的火。还有万虫仙宗那名女修的青铜钟与虫群,天煞宗那对幽绿双环与魂之法则,天妖宗敖钦的裂空双锤,玄魁那身连开天都斩不破的龟甲,张一鸣的七十二柄风云剑与青色上清火。每一战,他都在识海中重演,将自己当时用的每一个手段、每一次变招、每一处犹豫,都拆开来反复看。他发现在与张一鸣那一战中,自己当时只觉烈阳真焰压制了上清火,觉得是自己的火更烈,更深。可此刻静下心来再看,他才发现真正起作用的,不全是烈阳真焰本身的品质。在两种火焰正面碰撞的那一瞬,烈阳真焰与上清火之间的交界处,产生过一种极细微的法则波动。那种波动像是两种先天之火互相逼问时,从彼此身上逼出来的一点本源气息。那本源气息极弱,却极清晰,正是火之法则更深层次运转规律的一种映射。李慕寒将那一丝波动反复回想,又到悟道台上以神识一次次模拟两种火焰碰撞的场景,不断调整自己火之法则的运转路径。每一次模拟,那层理解便深一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丹田中某处一直隐隐阻塞着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烈阳真焰在丹田中微微一亮,那变化极细微,却又清清楚楚。他将新的理解引入经脉,让火之法则沿着调整后的路径重新运转。开始还有些生涩,到后来便如百川归海,极是顺畅。火之法则比之前更加凝实了。而就在火之法则完成调整之后,剑之法则的感知也跟着清晰起来。法则与法则之间本就互相牵连,火之法则向前迈了一步,那股锋锐到极致的剑意便也受其牵引,更进了一层。李慕寒没有停,顺势将心神沉入那层剑意之中,让火与剑两股法则在体内并行。天仙初期巅峰的瓶颈,便在这一刻,悄然碎了。天仙中期的气息如春水破冰,慢慢从他体内漫出来。很静,却极稳。他睁开眼,感受着丹田中比之前快出近一倍的仙元流转,又试着以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将身周的灰雾搅动了一下。不出所料,修为提升之后,他对这两种法则的掌控精度也涨了一截。到此时,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战,没白打。
殷沙丽从灰雾边缘走了过来。她这几天也一直在混沌戒中修炼,将那两颗九阶养元丹一一地炼化了。她的底子原本就好,又有九曲灵参和木、水、冰诸法则相济,几颗丹药下去,修为已稳稳落在真仙后期。她走到李慕寒身边,见他气息与之前已有不同,便知道他是突破了。她没说什么恭喜的话,只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就这么在养魂木下坐了很久。
比赛结束后的一年时间里,李慕寒把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稳固天仙中期的根基上。他每隔几天便会去城主府后方的演武场,与方霄切磋一场。方霄的玄银枪依旧又快又稳,只是李慕寒突破之后,那杆枪在近身战中已经很难再形成以前那样的压制。李慕寒以时间法则稍作引导,身形便总能从枪影最薄弱的地方滑出去。方霄的黑塔也试过几次,可李慕寒如今对空间法则与时间法则的配合更加纯熟,移动轨迹更难捕捉。黑塔的吸力需要时间来酝酿,而李慕寒往往总在它释放前的空档里抢到先机。打完第五场之后,方霄收了枪,抬头看他:“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李慕寒也收了剑,说:“突破之后,对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的掌控精度有所提升,自然也就快了。”方霄没接话,只将黑塔收回袖中,朝回廊走了。李慕寒站在演武场边,目送他走远。他知道方霄也在研究怎样破解他的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等他找到应对这速度的办法,两人之间还会有一场真正难分高下的较量。
城主在准备阶段单独召见过李慕寒一次。那日午后,天有些阴,城主府后堂的光线极暗。方炎负手站在墙上一幅天元城全图前,见李慕寒进来,没有寒暄,直接道:“寻天秘境就要开了。你既然决定去,有些事得先让你知道。”他说得极平,像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军务。寻天秘境是上古战场的遗址,内里空间极大,法则碎裂,许多地方至今还飘着空间裂隙。那些裂隙看着不起眼,可一旦被卷进去,天仙后期也难保性命。他随手在案上铺开一张极旧的舆图,用指节点了其中几处,说这几个地方,是历届进入者出来以后提到过的。有的地方长着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药,有的地方埋着上古修士的遗物,但每一处都有凶险。他说得不多,只点了几处,便将地图拓了一份给李慕寒。李慕寒将地图收好,没有多问。有些东西,问了也没用。秘境之中,处处都写着不确定三个字。他只需要在进去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一边打磨修为,一边从万灵阁的旧档中搜集与寻天秘境有关的零散记载。那些记载极杂,有些甚至只是某些修士口述的几句话。可东拼西凑之下,还真让他从中找到了一条极有用的信息:秘境中有部分区域存在天然的隔绝禁制,可阻隔外部神识探查。若有人进入其中,外面的人极难察觉。他盯着那条记载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将它记了下来。这消息,说不定用得上。
殷沙丽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洞府里修炼,间或便去混沌戒中整理九曲灵参的药圃。那些从灵界带来的灵植,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长得极好,有一些甚至已经开出了花。她将能采收的都收了,该留种的也都一一收好。李慕寒在某次从城主府回来之后,将她叫到了会客厅。他说,寻天秘境里情况不明,他打算把她用混沌戒带入进去。沙丽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好。我会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李慕寒说:“这一次,我们又要一起冒险了。”殷沙丽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寻天秘境的入口,在半个月后打开。李慕寒和殷沙丽提前一天到了天元城北面。城外的空地上,已经来了不少人。方霄也在。他一个人站在空地边缘,玄银枪挂在腰间,黑塔托在掌中,目光落在远处天际那道正缓缓浮现的空间裂隙上,不知在想什么。李慕寒走到他旁边,没有出声。方霄也没回头,只道:“你来了。”李慕寒“嗯”了一声。随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并排站着,看那道裂隙一点一点地变大、变亮。它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口,极静,极深,正从天边缓缓张开。寻天秘境的通道,就要开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而响。李慕寒将九柄剑在丹田中又温养了一遍。剑光极稳,像九道被按在鞘中的星。入口就在眼前。而他还不知道,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他只确定一点:这道门,他一定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