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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天秘境的入口在城主与几位金仙高手的合力之下缓缓撑开。那道裂隙起初只是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有人用最薄的剑刃在虚空上轻轻划了一下。随后，裂隙边缘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起，以某种极为稳定的节奏向外扩展，逐渐形成了一圈完整的门户。那门户约莫数丈高，通体流转着灰白色的微光，像一面嵌在天地之间的古镜。镜中倒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极深的、让人望不到底的晦暗。所有人都知道，门后就是那片上古战场了。
李慕寒站在裂隙前方，九柄剑在丹田中安静地沉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殷沙丽。然后把她收入混沌戒中，隔着戒子空间，他仍能感觉到她极轻地握紧了那枚水灵珠。方霄站在他右侧不远处，玄银枪横握在手，枪尖斜斜指向地面。黑塔收在袖中，只露出一点极暗的塔影。其余八人也已各自在裂隙前列好了阵型。十个人没有多作交流，天骄大赛已将他们的实力与心性都验过一遍。此时此刻，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在裂隙完全稳定下来后，十人依次穿过那道泛着微光的门户，踏入了秘境内部。
跨过裂隙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滞的仙灵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仙灵之气极浓，浓得让人每吸一口都觉得像是在吞咽某种温热的液体。可它又极沉，沉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压着每个人的经脉。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一块被反复烧灼过的旧铜板。大地之上，巨大的裂痕与深坑纵横交错，仿佛被某种超出想象的力量从天上砸落，又在地上犁过无数遍。断裂的仙峰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倾斜着，有的从中间折断，有的整座倒插在地里，峰顶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黑黢黢的断口。残存的峰身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那些痕迹极深，像是被天火从里到外烧透过。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仙甲和残破的兵器碎片，锈迹斑驳，大多已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偶尔能看见半截剑尖从泥土中斜斜刺出，剑刃早已钝了，却仍带着一丝极淡的杀伐之气。空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煞气，那些气息在天地间缓缓飘荡，有时会与几片飘过的古老道纹碎片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像有人极轻地敲了一下冰面。风中偶尔传来模糊的嘶吼声，极远，极旧，像数十万年前的回声仍被封印在这片天地的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
十人在入口处停了好一会儿，各自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没有人说话。这片天地太静，又太不静。那种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李慕寒将神识向外展开，可才探出去没多远，便触到了数处空间裂隙的干扰，感知变得断断续续。方霄也将黑塔托了出来，塔底那圈乌光极弱地闪了一下，像在试探。张金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极慢地扫过四周。李阔的玄天剑悬在身侧，剑身极轻地颤着，像嗅到了什么。敖烈的气息最沉，他仍保持着人形，可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已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鳞纹。方山那只青色葫芦被牢牢抓在手里，葫芦口朝着地面，似有极淡的烟溢出。刘莹的笛子已横在唇边，没吹，只贴着下唇。洪秀掌心有一点火星在跳。李同双掌自然垂下，指节微屈。铁瓦的身形极淡，像随时会散进身后的阴影里。
就在这一片紧绷的寂静之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不远处的废墟中缓缓站了起来。
那原本只是一片极普通的乱石堆，断裂的仙甲与生锈的兵器堆在一起，谁也没觉得那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可就在那片乱石中央，几块最大的仙甲碎片极轻地震动了一下，然后便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一般，向两边翻倒下去。紧接着，一尊通体漆黑的傀儡从石堆中缓缓坐起，又极慢地站直了身体。它体型庞大，目测至少有数丈之高，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烧焦的古塔。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甲片，那些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接缝处紧密得几乎看不到空隙。更让人心悸的是，甲片与甲片之间，隐隐透出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那金色极暗，却极稳，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金蛇正沿着甲片的缝隙缓缓游动。那显然是一种极古老的控制符文，正维持着这尊傀儡的最后一丝行动能力。它的头部极缓极缓地转动起来，像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当那对早已暗淡无光的眼孔转向十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如山般的威压从天而降。
玄仙初期。这尊傀儡竟有玄仙初期的威压。
没有人退。十个人在同一时间动了。各色法则与兵器如骤起的星火般同时亮起，将灰黄色的天空都映亮了几分。大家极有默契地散开，以半弧形的阵势向那尊傀儡压了过去。
方霄率先出手。玄银枪在他手中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枪尖带起一蓬极细的寒光，精准地刺向傀儡左膝甲片间的缝隙。他这一枪没用全力，只用了七分力。枪尖与甲片相触，发出“叮”的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甲片表面多了一道浅淡的痕迹。方霄收枪后退，没有恋战。他极快地调整了站位，将黑塔重新托在掌中，却没有立即祭出。
张金从侧面切入。他手中那柄宽刃长刀已经出了鞘，刀身极宽，背厚刃薄，刀刃上金系法则的光芒如一层流动的熔金。他身后四柄小刀同时弹起，如四只被惊动的毒蜂，从不同的角度切向傀儡右臂甲片的接缝处。主刀正劈，四柄小刀侧切，五道刀光几乎同时落下。可傀儡的护体仙元实在太厚，主刀落上去，只发出一声极闷的钝响，刀势便被那层仙元震散了大半。四柄小刀也如撞在石壁上，纷纷弹开。只有一柄小刀找准了甲片与甲片之间极细的缝隙，没入约莫一指，便再也钻不进去了。张金脸色不变，收刀后撤，五柄刀重新在身侧排开，游走不停。
李阔的玄天剑从正面斩下。剑光如扇，极宽极亮，兜头盖脸地朝傀儡胸甲中央压了过去。那一剑威势极猛，可落在傀儡身前时，却被甲片表面那层金光轻轻一托，便向两边滑开了。剑光只在胸甲上留了一道极细的擦痕。李阔不等剑势尽消，身子已侧步绕向傀儡左翼，玄天剑反手再劈，角度比方才更加刁钻。这一剑仍未能破开甲片，只将地面几块碎石震得飞起。
敖烈已化回本体。暗青色的巨蜥如小山般横亘在傀儡面前，鳞片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它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凭着那股庞大到极点的体型朝傀儡撞去。两者相撞，地面都似震了一震。傀儡的身子只是微微一晃，敖烈却被那股反震之力逼退了数步，坚硬的鳞甲上添了一道极浅的白痕。但它极快地又扑了上去，继续从正面牵制。
方山已摘下了背后的青色葫芦。他拔开塞子，一道青色的火焰从葫芦中喷薄而出，如一条活着的火龙，带着极高的温度朝傀儡正面扑去。火龙极准地烧在傀儡胸甲中央，反复灼烧，热浪逼得周围几人都不得不退了小半步。连续数息之后，那处甲片终于浮起几丝极细的裂纹。方山没有停，青火持续喷涌。他同时放出数只灵虫，那些虫子极小，通体如墨，沿着甲片的接缝便往里钻。有几只刚靠近便被傀儡护体仙元的余波震飞出去，但剩下的仍死死攀在甲片裂纹处，缓慢地啃噬着。
刘莹的笛音也已响起。那笛声极轻，却极稳，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她笛中流出，在空气中化作一道道音波。那些音波极有灵性，专挑傀儡甲片的接缝切进去。她的因果法则更是在每次傀儡出手前，便已提前捕捉到它的动向。其余九人往往才察觉到傀儡要动，刘莹的传音便已到了耳边。众人因此几次避开了傀儡的重击。
洪秀的火系法则与方山的青色火焰形成了极好的衔接。她的火焰从傀儡左侧绕去，不烧甲片，专烧它左腿甲片的边缘。火焰落在那里，与方山正面那道青火隐隐形成夹击。两股火势一正一侧，将傀儡逼得数次想要抬腿，都又落了下去。李同的掌法极重，他每一掌落下，都像有人在傀儡背上砸了一记铁锤。那声音极闷，却极响。他的掌虽破不开甲片，却让傀儡在承受正面冲击时，再也无法将重心完全前移。铁瓦则以暗系法则在傀儡头部周围布下数层暗影。那暗影极淡，却极黏，像一团被揉碎的黑雾，将傀儡那对眼孔蒙得密不透风。傀儡几次转头，都像在雾中摸索，无法精准锁定目标。
李慕寒一直在动。他始终没有出手，只将因果法则铺展开去，借着刘莹的笛音，将傀儡身上每一处被攻击过的痕迹都看在眼里。方山的青火烧过的地方，洪秀的火焰又加深过的地方，张金那柄小刀刺入过的地方，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傀儡的甲片极厚，但再厚的东西，只要反复受同一处攻击，也终会有脆下去的时候。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想。但他从方山青火燃起的那一刻起，就在等那个“脆下去”的瞬间。
等到傀儡被敖烈正面牵制、铁瓦的暗影又恰好蒙住它视野的一刻，李慕寒动了。他收回九柄剑，以剑之法则将它们合为一道。归元。剑光如一道被压成细线的月光，极静，极亮，又极快。他以因果法则锁定那处被青火与红焰反复灼烤过的甲片裂纹，剑光脱手，如影而至。热浪、扬尘、傀儡的嘶吼，都在那一刻变得很远。剑光极准地刺入那处裂纹，剑尖没入约莫两寸，便被甲片内部的坚硬结构卡住了。李慕寒没有强攻，只将剑光一散，重新退回身位。他看见那道裂纹已经比方才深了许多。
傀儡的动作，也终于慢了下来。
它的步子开始变形，左腿落地时极明显地一滞，像某个极细微的部件被什么卡住了。整个身体的协调也受到了影响。十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方山的青色火焰再次腾起，如一条青色的蛟龙，死死咬在裂纹处。洪秀从侧面不断以火焰加注，让那条裂纹扩大、再扩大。敖烈又撞了两次。铁瓦的暗影始终蒙在傀儡头上。刘莹的笛音忽然拔高了一个音，像一柄无形的刀，切在傀儡行动最乱的那个节拍上。李慕寒重新凝聚归元，再次以剑之法则锁定同一处裂纹。这一次，剑光没入得更深，在甲片内部极清楚地裂开了一道长缝。傀儡的胸口处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金属断裂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尊庞然大物最后的叹息。
方霄终于出手了。黑塔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只一瞬已悬在傀儡头顶十余丈处。塔底那一圈乌沉沉的吸力如同倒置的漩涡，将傀儡整个裹了进去。傀儡的动作被彻底压住，像有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将它钉在了原地。敖烈趁势从正面全力撞出。这一撞，巨蜥的肩骨与傀儡的胸甲同时发出巨响。那层已被青火、红焰与归元反复劈斩了不知多少次的甲片，终于在“咔嚓”一声中彻底碎裂开来。暗金色的内层结构和几段极细的符文光路露了出来。
李慕寒的归元第三次脱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留力。剑光如一道银色的流星，精准地没入那核心中央的金色光团，将那道已在缓慢暗淡的光芒从中贯穿。傀儡的身体猛地僵住，全身上下的金色纹路如退潮般依次熄灭。先是从头部开始，接着是胸口，再是四肢。到最后，连甲片缝隙间那点极暗的金光也彻底暗了下去。那尊数丈高的傀儡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然后如山岳倾塌般朝前栽倒，重重砸在满地的碎石与锈蚀兵器之中。响声如雷，震得整片废墟都像抖了一下。大片大片的尘土扬起，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片灰白。
十个人在尘土中慢慢聚拢，各自调整着呼吸。张金的灵虫在傀儡倒下后便钻进了那片破碎的甲片缝隙里，正忙碌地翻找着什么。敖烈已重新恢复人形，青灰色的鳞纹还未完全消去，双臂和小腿上隐隐留着几处白痕，但都只是皮外伤。铁瓦将暗影尽数收回，重新变成那个极不起眼的瘦削青年。张金将四柄小刀一柄柄擦净，才收回刀鞘。李同检查着双掌，确认没留下暗伤。刘莹将笛子收入袖中，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洪秀将指尖那点火星按灭。李阔的玄天剑已经归鞘。方霄也将黑塔收回袖中，正用一块细布擦着枪尖。李慕寒将归元的剑光散去，九柄剑重新分化，在他身侧如九尾银鱼般游了一圈，才逐一沉入丹田。他极轻地摸了摸混沌戒，感知殷沙丽的气息仍极安稳。
废墟又重新安静下来。风从那些断裂的仙峰之间穿过，带着一股浓重的灰尘与矿物的味道，呜呜咽咽，像有无数极旧极旧的亡魂在风里低语。李慕寒站直身子，放眼朝秘境深处望去。灰黄色的天幕下，更远处还有更大的裂谷，更倾斜的峰影，以及一些连轮廓都看不分明的巨大阴影。这还只是入口。他知道，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但十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极默契地开始向前走去。脚步声落在满地碎石上，极轻，又极碎，像是这片死寂的天地里，唯一还在搏动着的细小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