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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仙傀儡倒地时溅起的尘土，在灰黄色的天光中缓缓沉降。那些细小的尘粒极轻，浮在半空中，像是有谁将一捧极细的骨灰撒进了风里。十人各自收功。有人提议分头行动，理由很简单：这片上古战场太过广阔，集中探索反而会错过更多机缘。没有人反对。机缘这东西，从来都是各寻各的。聚在一起，看似安全，实则谁也吃不到最好的那口。众人便在废墟前各自散了。方霄临走前留了一张传讯符给李慕寒，说若是遇到无法独自应对的情况，可以以此符联系。他会在附近区域搜索，不会离得太远。李慕寒将传讯符收好，看着他提着玄银枪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断裂的山峰之间。那个方向，灰黄色的雾气更浓一些，像一口吞人的深井。
李慕寒没有急着离开。他转身走向了那尊傀儡倒下的位置。那傀儡仍保持着倒地的姿态，像一截被天火劈过的古木。它表面的金色纹路已彻底暗淡，可那些甲片上的轮廓线却依然清清楚楚，如同某种极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极难言说的威压。李慕寒蹲下身，将因果法则在傀儡残骸周围极慢地铺展开去。他总觉得这傀儡与寻常傀儡有些不同。这尊傀儡的甲片间暗藏的符文，与其说是控制傀儡的行动，更像是在封印或隐藏着某种东西。他顺着那层极淡的因果线，慢慢向傀儡身下的土层摸去。没过多久，他果然在甲片与地基之间的一道极窄的缝隙下方，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空间波动。那波动极浅，像水面下极深处的一尾鱼，只一摆尾，便又不见了。李慕寒没有急。他将九柄剑中的银月剑引出来，以剑尖极轻地拨开那些已经碎裂的甲片和锈蚀的金属碎片。碎石与金属块被一点一点清开，露出下方被压得极实的地面。那地面与周围并无不同，可李慕寒知道，东西就在下面。
他并指如剑，在地面上划了几下。土层如被刀切开的豆腐，向两侧翻开。就在土层下方不到半尺的地方，一只极小的青绿色物件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将它拾起来。是一片残片，比巴掌略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明显的断裂痕迹。它的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排得极紧，一眼看去，像有无数极小的蚂蚁正在碎片上缓缓爬动。符文散发着一种极温和的道韵，不似攻击之物，倒像是某件极古老的法器上剥落下来的一角。材质非金非玉，拿在手里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人握了千百年的古玉。李慕寒将残片翻过来，背面也有符文，只是排列方式与正面截然不同，呈极规整的镜像对称。他一时也看不出这残片原本属于什么器物。但能出现在玄仙傀儡的藏身处，又保存着如此完整的符文和道韵，品阶必定不低。他便将残片收进了混沌戒中，放在混沌青莲的莲心边缘，让青莲的道韵与残片自身的道韵极慢地接触。他有一种预感，这东西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有它自己的用处。
殷沙丽从混沌戒中出来时，天已近暮。灰黄色的天光暗下来后，整片战场更显得阴森。她极轻地落在李慕寒身旁，目光在四周极慢地扫了一遍。那些散落的锈蚀兵器、倾斜的仙峰、浮在空中的古老道纹碎片，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片极沉重的气息。她紧了紧手指，跟在他身侧，步伐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这片死地中某些仍未散尽的东西。素儿从她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很快又缩了回去。九曲灵参所化的小白兔蹲在她肩头，两只耳朵极警惕地竖着，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两人沿着废墟间相对完整的路径向秘境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地面上的碎石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硬的灰黄色土层。那土极密，踩上去几乎留不下脚印。空气里的煞气也更浓了，像一层极薄的霜，隐隐约约地覆在皮肤上。行进了数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更准确地说，是前方所有的遮挡都消失了。一座巨大的山峰出现在视野尽头，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像一截被天地遗忘的断指。
那山峰极高，山体原本或许还要更高，可它的上半部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整齐地削掉了。只留下一道斜斜的、极平滑的切面。那切面极大，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脊，像有人用一柄大到无法想象的长剑，贴着山峰轻轻一划，便将整个山顶都取走了。切面光滑如镜，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在灰黄的天光里，像一面嵌在天地之间的巨镜。李慕寒离得极远，就已经能感觉到从切面上透出的那股剑意。那剑意极淡，却极真，像一段被封在石头里的剑吟，几十万年了，还没有散。
他飞到半空中，近距离地观察那面切面。切面的边缘没有丝毫粗糙的痕迹，连最细小的崩口都没有。李慕寒在心中默默比较了一番。以他天仙中期的修为，若全力施为，确实也能将一座山峰从中截断。可那样的一剑，会在山体上留下无数裂痕和碎屑，断口处更会呈现放射状的裂纹。而眼前这道切面，干净得就像有人用一柄极薄极利的剑，将这座山轻轻“切”开，而不是“劈”开。这其中的差别，非剑修不能明白。他越看，心头便越沉。剑意从切面上极安静地渗出来，像一层无形的霜。李慕寒将神识探了过去，才一触到那面石壁，便觉得指尖一凉，随即一股极古老、极沉厚的剑意从山体深处反涌过来，像一头沉睡了数十万年的巨兽，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眼皮。李慕寒极慢地收回神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
他在切面正前方盘腿坐下。山风极大，从高处压下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理会，只将心神彻底沉入那面切面之中。他要将那股剑意中的精髓剥离出来，纳入自己的识海。可那股剑意太深，也太稳。它像一池古水，表面平静，水下却藏着极重的寒气。李慕寒以神识为引，一点一点地剥离，一点一点地融入。那过程极慢，也极苦。每一次剥离，都像是在没有尽头的冰原上赤足行走。他的神魂在剑意的冲刷下越来越沉，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殷沙丽没有打扰他。她在他身后不远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将九曲灵参放出，让小白兔在两人周围极轻地跑动。她又以木系法则在四周布下了一层极淡的警戒。
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慕寒几乎没有动过。山风、尘土、煞气，都像与他无关。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整个人都与这片灰黄的大地融在了一起。九柄剑在他丹田中极轻地震颤，剑身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亮。当他终于将那道剑意中最后一段残存的气息纳入识海时，九柄剑同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极清，像有人轻轻弹了一下剑脊。李慕寒只觉自己的剑之法则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厚。归元的锁定精度与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截。他甚至能在识海中看见一道极淡的虚影，正站在天地之间，缓缓出剑。那一剑极慢，慢得像是将时间都拉长了。可就是那样缓慢的一剑，却让人生出无法躲避之感。那是他将这道剑意完全参透后，所能看到的一点影子。
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剑意仍有相当一部分沉在他的识海深处，没有被他完全消化。那些东西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战斗，才能一点一点变成他自己的东西。他不急。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刹那，一股冰冷的神魂力量毫无征兆地从识海深处涌了出来。那感觉极冷，像有一条蛇一直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地伏着，等着他神魂最放松的这个当口。那股力量带着极明显的侵略性，只一瞬，便沿着他识海的边缘迅速扩散，试图覆盖他的神魂核心。李慕寒心中一惊，却没有慌。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身形高大而虚幻，浑身透着一股极古老、极野蛮的气息，像从另一个世界爬出来的东西。它朝他神魂主体冲来，速度快得惊人。
是天魔残魂。那一瞬间，李慕寒全明白了。这东西一直藏在这座被削断的山峰里，藏在那道剑意之下。它在等他这样的人出现，等他神魂完全投入剑意之中，趁虚而入。李慕寒甚至能感觉到，那影子的层次极高，至少是天仙后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可它终究只是一缕残魂。残魂再强，脱离了肉身，也强得有限。李慕寒没有退。养魂木的清凉第一时间从他神魂最深处升起来，像一捧甘泉，沿着那影子的边缘极快地蔓延开去。与此同时，天衍诀在他识海中全速运转，将整片识海都裹入一层极柔极韧的神魂之力中。那道影子在养魂木的光与天衍诀的力同时压下时，极明显地顿了一下。它似乎没有料到，一个天仙中期的修士，神魂竟能稳固到这种程度。它在识海中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李慕寒没有给它任何机会。他从四面同时收拢自己的神魂之力，将那道影子一点点地逼向识海边缘。那影子仍想反抗，喉咙中发出极低极低的咆哮，像某种极古老的兽。可它的力量在李慕寒的识海中，终究太单薄了。养魂木的光芒裹上去，天衍诀的力量压下去，它挣扎得越凶，溃散得越快。最终，它被李慕寒的神魂彻底包裹，如一团被按进水中的火，熄了。
被炼化的残魂中，涌出无数极细碎的信息碎片。李慕寒在那些碎片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场大战的一角。神魔大战。大罗金仙级别的天魔主体。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连仙界都被打碎了一角。那尊天魔被数位大能合力击碎，连残魂都被斩成数段，散落在这片战场之上。他刚刚吞掉的，不过只是其中极弱极细的一缕。可就是这一缕，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潜伏了数十万年。李慕寒极慢地睁开眼睛。他感到自己识海深处，那缕残魂最后的力量正一点点消融。那道力量极微，像是有人在他神魂深处极轻地吹了一口气。他的神魂并没有因此壮大多少，也没有从那些碎片中拼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他只知道，这片秘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一尊大罗金仙的天魔，一缕残魂都能潜藏至今。若他今日神魂稍弱一点，这具身体此刻便已易主。
殷沙丽在这时极轻地走近。她没说话，只看着他，见他的眼神极清，才放下心来，将九曲灵参重新收入袖中。李慕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又将目光落在那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上。山风仍大，吹得他的衣袖猎猎地响。他极轻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将那道剑意与那缕残魂的事都按回心底。然后他转过身，朝殷沙丽点了点头。身后的山仍立在那里，切面极平，映着灰黄的天。它还会在风里立很多很多年，像这片战场上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只是那碑里最深处的东西，已经没了。而李慕寒从它这里带走的，也不只是一道剑意。他带走的，还有对这片秘境的敬畏。
风从断峰后面绕过来，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