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龙退军后的当夜,方霄在边境中段的高地上组织了一场简短的庆功宴。说是庆功,其实谈不上多少庆祝的意味。天澜城虽然退了,但退得并不狼狈,庞龙带走的残军仍有八百余人,那些人的气息虽然狼狈,但根基未损。边境的防线虽然守住了第一波攻势,可所有人都清楚,这种规模的进攻不会只有一次。方霄摆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庆功,不如说是把各宗门的代表聚在一起,交换一下今日战场上的见闻,顺便将接下来的布防调整碰一碰。
参与边境驻防的二十余家宗门各派了两到三名天仙以上的高手前来,加上城主府的李慕寒和方霄,共有数十人聚集在高地上。宴席的规模不大,摆了几张石桌,桌上放着边境守军平日储备的灵酒和干粮,几碟简单的灵蔬和肉干。篝火在夜风中燃着,将周围那些被战火熏黑的石壁映出一层暖色的光。风从山口方向吹来,带着白日战斗留下的焦糊气,混在酒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粗粝感。
天机阁派出的代表在宴席开始后不久便到了。李慕寒注意到她从高地东侧的石阶走上来时,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瘦。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面容年轻,眉眼清秀,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她的步伐很轻,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极均匀。玄仙初期的修为在她身上收敛得极好,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修,但李慕寒以因果法则感知到的却是一道极其清晰且绵密的因果脉络。她的神魂中蕴含的因果法则力量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深沉,那些脉络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感知网络,随着她的呼吸在虚空中极缓慢地伸展和收拢。梦瑶,天机阁阁主的亲传弟子。
她在方霄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将手中那柄短杖搁在石桌边缘。短杖只有两尺来长,通体乌沉,杖身上刻着极细密的星斗纹路,在火光中隐约泛着银色的微光。方霄给她倒了一杯灵酒,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足够长,像是在用极快的速度将每个人的因果线扫过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我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明。”席间的喧闹声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聚向她。
她说她以因果法则推演过天澜城接下来的动向,从当前已知的情报和边界线上的气息变化来看,十天之内,天澜城会发动一次比今天规模更大的进攻。这次进攻的领军者不是庞龙,而是天澜城城主手下更高级别的将领。她推演出的画面比较模糊,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但那股气息的强度至少是玄仙中期。她说完这些便停了下来,将杯中剩余的灵酒饮尽,像是在给在场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席间安静了片刻。方霄将酒杯放下,杯底与石桌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问她的推演准确度有多高。梦瑶说她只能看到十日之内会有一场大战,其他的细节被某种力量遮蔽了。那股遮蔽的力量来自对方阵营中同样精通因果法则的高手,对方的因果法则造诣不在她之下,甚至可能更高。她无法看清更多,只能确定时间和规模。李慕寒将杯中的灵酒饮尽,说既然已知十天之内会来,那就用这十天做好万全准备。方霄点了点头,让各宗门代表回去后将消息传达到各自阵地,加强戒备,轮换值守,将远程预警的符阵向前推进到山口外的更远位置。
宴席在交流了一些布防细节后散去,各宗门代表陆续返回了自己的防区。天妖宗的陆鸣走之前特意过来和李慕寒打了一声招呼,他的脸色比白日里好了不少,识海的损伤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说回去之后会将孔雀旗从哨塔上移到山口最外侧的岩壁上,那面旗上有孔雀一族的天赋感知阵纹,可以提前半个时辰预警大规模气息的逼近。李慕寒向他道了谢,目送他带着天妖宗的弟子们消失在夜色中。
方霄在众人散去后靠在石壁边喝了一口酒,半开玩笑地看向梦瑶:“你推演一下,我们在座的谁实力最强?”梦瑶将杯中的酒喝完,摇了摇头:“这个推算不出来,太复杂了。每个人的因果线都在持续变动,实力这种东西不是固定的线,无法用单一维度去衡量。”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慕寒和方霄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凭直觉来说,你们两个都不简单。我可能也打不过你们两个。”方霄笑了笑,没有接话。梦瑶收拾好短杖,起身向天机阁的驻地走去,淡青色的身影在月色中越来越淡,像是融进了夜色里。李慕寒将酒杯放下,将因果法则向天澜城方向的虚空重新铺展了一遍,确认边界线外没有异常气息接近后,将感知收回。
接下来的九天里,李慕寒将边境防线的布防重新调整了一遍。他将城主府的五百名军士按十人一组分散到各宗门的衔接处,在主要路口增设了传讯符节点,并让殷沙丽以黑煞配合在防线的几个薄弱地段布置了简易的警戒阵纹。那些阵纹以九曲灵参的气息为引,以黑煞的金系法则为锚,在土壤中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感知网,任何外来气息的渗透都会在接触的瞬间被捕捉到。方霄将玄银枪反复地擦拭,将黑塔在丹田温养了数次,确认状态完好。他还在高地的后方布置了一处临时伤兵营,让各宗门中懂医术的修士轮流值守,备足了恢复仙元和止血生肌的丹药。
各宗门在收到梦瑶的预警后都加强了戒备。天妖宗将本门的孔雀旗从哨塔移到了山口最外侧的岩壁上,旗面上的五色阵纹在夜风中自行流转,将方圆数十里内的气息波动纳入感知范围。玄天宗的修士在矿脉入口两侧的山壁上增设了数道剑阵,那些剑阵以星光为引,每一道都封住了一条可能的进山路径。刀剑门的弟子在南侧的河谷中埋下了数排暗哨,那些暗哨以刀气凝成,隐藏在河床的碎石之下,只有同门以特定的真元频率才能唤醒。天机阁的修士则在防线上空布下了一层薄薄的因果感知网,任何外来气息的渗透都会被及时捕获。
第十日清晨,天色比前几日更阴沉。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口上空,像是一整块被水浸透的旧棉布,沉甸甸地覆在天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厚的压迫感,那种气息比庞龙来时所带的军队更加深沉和绵密,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从山口外缓缓收拢过来。天元城方向的哨塔最先发出了预警信号,一道红色的信号符在晨光中升上半空,在天幕上炸开成一片醒目的光点。紧接着,天妖宗的孔雀旗也开始剧烈震颤,旗面上的五色阵纹同时亮起,在山口外侧的岩壁上投出一片璀璨的光幕。
李慕寒在高地上将九柄剑从丹田中唤出,因果法则向山口方向铺展开去,在感知中确认了来犯军队的规模。这一次,天澜城出动的兵力大约在三千人左右,阵型比上次更加密集和规整。前排盾阵比上次厚了三层,中段的术修在阵型中央形成了一道密集的远程攻击线,两翼的骑兵数量也比上次多了近一倍。阵前悬停的将领有二十余位,修为最低的也是天仙中期。那些将领的气息在阵前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沉厚的压迫墙。其中有一道气息格外沉重和浑厚,在感知中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发生细微的扭曲。
天澜城的军队在山口外的平地上摆开阵势。最前方的那名将领骑在一头蓝色的巨狮上,体型比庞龙更加魁梧。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僧袍,袍角在晨风中翻动时能看到内衬上密密麻麻的梵文阵纹。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念珠,每颗珠子都有拳头大小,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手中握着一柄方便连环铲,铲身暗沉,铲刃厚实,铲柄末端缀着一圈铜环,在空气中轻轻碰撞时发出极低的金属声。他身周的威压比庞龙更加沉厚,玄仙中期的修为在他身上凝聚成一片沉重的压迫场,那种压迫感不同于庞龙的暴烈,更加绵密,也更加持久,像是一座缓缓压下来的山。
海坤大师,天澜城城主手下的首席战将之一。他胯下的蓝色巨狮是一只玄仙初期的神兽,通体覆盖着蓝灰色的鬃毛,四蹄踏在半空中每一步都带起一层细微的空间波纹。那巨狮的竖瞳是暗金色的,在看向天元城阵前时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海坤大师在阵前停下,将方便连环铲往地上一顿,铲柄末端的铜环在地面上砸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声如洪钟,以真元将声音传遍了整片战场:“哪一个是李慕寒?让贫僧来领教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方霄,越过天妖宗的陆鸣,越过在场所有天仙级别的修士,精准地落在了李慕寒身上。那道目光沉厚而笃定,像是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早已标记好的目标。
李慕寒在阵前站定,九柄剑悬在身侧,因果法则在身前铺展开去,在感知中确认了海坤大师身上那层玄仙中期气息的层次与密度。那股气息的沉厚程度远超庞龙,玄仙中期与玄仙初期之间的差距比天仙后期与天仙中期之间的差距更大,两者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量的积累,还有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凝练。方霄在他身旁握紧了玄银枪,黑塔托在左掌中,塔身乌沉沉的。梦瑶从高地方向快步走来,在阵侧站定,短杖握在手中,因果法则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感知领域。她的目光在海坤大师身上停了一瞬,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李慕寒将九幽化魔功的运转在丹田深处预热了一遍,将魔源珠的魔气在经脉中做了一层薄薄的铺垫。那股魔气沿着经脉缓慢流转,在丹田深处与天魔血脉形成了稳定的衔接。这一战他没有把握。海坤大师的修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玄仙中期的肉身强度、仙元储备和法则掌控精度都远在他之上。但他没有退。阵前没有退路,身后是五百名城主府的军士,是各宗门数千名驻防的修士,是边境沿线那些被反复争夺的矿脉和防线。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海坤大师的注视正前方。九柄剑在他身侧缓缓旋转,剑身上的法则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冷静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