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撤退的路上,李慕寒坐在飞舟尾部,将玄光神水饮下数滴后右肩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手指的知觉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到飞舟升空时已经能重新握拢。殷沙丽从混沌戒中出来时看到他肩头那片新生的肌肤,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将其中一瓶打开倒出一颗淡金色的药丸递到他手中。那药丸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淡金,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药香清而不浓。她又将一块干净的布帛叠成条状,仔细地缠在伤口外围,动作很轻,每缠一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松紧是否合适。李慕寒将药丸服下,药力在经脉中化开时带着一股温润的修复之力,与玄光神水的效果叠加在一起,让右肩的气血流转比之前恢复得更快。殷沙丽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九曲灵参从袖中放出幻化成小白兔在他膝头蹲着,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小白兔的绒毛柔软而温热,两只长耳朵偶尔转动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
方霄站在队伍前方,左掌始终没有合拢。他的玄银枪插在腰间,枪尖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时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在银白色的枪尖上结成暗红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只手从黑塔被夺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摊开的状态,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东西重新落回掌中。队伍在数日后抵达天元城,各宗门残余修士在城门外各自散去,返回本门的驻地休整。方霄与李慕寒没有停留,直接前往城主府。
方炎在偏厅中听完方霄讲述边境战事的经过后,神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他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方霄说黑塔被海坤大师的念珠套住后变小,神魂联系也被切断,无法收回。方炎将茶杯放下,在偏厅中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沉而稳。他停下脚步后才开口说起海坤大师的底细。海坤大师虽然只有玄仙中期的修为,但战力极强,曾经在两百年前与一名金仙初期的修士交手并成功将其斩杀。那一战在边境地带流传甚广,海坤大师凭借方便连环铲和那串念珠,硬生生将一名金仙初期的修士拖入了持久战,最终用念珠将其斩杀。他的实际年龄不过十万余岁,在这个年龄达到玄仙中期,在整个仙界都属于凤毛麟角。他手中的方便连环铲和念珠都是玄天至宝级别的法器,胯下那头青狮的根脚也极其深厚,据说体内流着一丝上古神兽的血脉,综合实力远超同阶修士。方炎说即使是他亲自出手,与海坤大师交手也需要认真应对,不能有半点轻慢。至于天澜城城主罗天,虽然只有玄仙后期的修为,但实际战力比方炎还要强上一筹。两人在过往的交锋中胜负各半,五五之数。但为了方霄的本命法宝,方炎决定亲自走一趟。方霄的那尊黑塔是用先天灵宝的碎片祭炼而成,在整个天元城范围内都是独一份的宝物,不能就此落入天澜城手中。
方炎从城主府后方的灵兽园中将那头赤红色的巨牛牵出。那头牛的体型比寻常牛类庞大了数倍,肩高近丈,通体覆盖着赤红色的短毛,毛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头上一对牛角格外粗大,角身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从角根一直延伸到角尖,在转折处形成一圈圈细小的漩涡状图案。它的四蹄踏在地面上时极其稳当,每一步都像是钉在石面上一般,蹄下扬起的尘土极少,像是它的重量完全被四蹄均匀地分散到了地面深处。玄仙初期的气息在它身上持续释放着,土系法则、金系法则和火系法则在它身周形成了一层温和而沉厚的力场,三种法则的波动互相交错又互不侵扰,将巨牛的身体裹在一层看不见的法则薄膜之中。方炎骑上牛背后,让方霄和李慕寒跟在后面。方霄将玄银枪挂在腰间,李慕寒将九柄剑悬在身侧,两人分别登上飞舟跟随方炎向边境方向进发。那头赤牛看似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但在持续行进中,它的速度比雷遁巡天舟的全速巡航还要快上不少。四蹄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可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远超寻常遁术,边境方向数十万里路程一天之内便到达了。
边境的守军在方炎到达山口时重新集结。那些守军大多是上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修士,他们看到城主亲至,原本低落的士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不少。李慕寒和方霄从飞舟上下来后,方炎没有多作停留,带着方霄和李慕寒向天澜城的方向推进。沿途的守军哨所在看到方炎身上的威压后纷纷向后退却,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方炎的赤牛走在最前方,蹄声沉稳,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那些印记在赤牛走过之后会自行隐入土层,像是被地面重新吸收了回去。李慕寒和方霄在两侧跟进,将沿途的残余守军逐一击退。那些守军大多是真仙和天仙初期的修士,在方霄的玄银枪和李慕寒的九柄剑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守军在持续后退中退到了百里之外驻扎,向天澜城方向发出了求援信号。
援军在半日后到达。海坤大师带着原班人马从后方赶来,蓝色的巨狮走在队伍最前方。那巨狮的鬃毛在行进中随风向后飘动,四蹄踏在半空中每一步都带起一圈细密的空间波纹。青狮背上的海坤大师在远处看到李慕寒和方霄的身影时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声浪在空气中扩散时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他在阵前停下后正要开口说话,目光落在了骑在赤牛上的方炎身上。他的笑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从轻松转为严肃,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凝重。他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胯下的青狮也停下了脚步,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方炎从赤牛背上下来,将三尖两刃刀从背上取下。刀身长约丈许,通体银白,刀刃上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刀柄末端缀着一颗暗金色的圆珠。他将另一只手中的翠绿色扇子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在展开的瞬间亮起一层细密的绿光,那些符文排列得极为规整,像是某种古老的阵列。
海坤大师在方炎落地的同一刻将方便连环铲横握在手,胯下的青狮四蹄踏在地面上,以低沉的咆哮回应着赤牛的注视。两头巨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青狮的暗金色竖瞳与赤牛的赤红色眼珠各自收缩了一下,又各自放松。方炎将三尖两刃刀向前一送,刀尖带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芒直取海坤大师的正面。海坤大师以方便连环铲格挡,铲面与刀尖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在地面上震开了一圈浅坑。那些浅坑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最远的延伸到了数十丈外。方炎在刀尖被格挡的间隙中将翠绿扇子向前一扇,扇面中的符文亮起一道密集的绿光,绿光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海坤大师的身周。海坤大师以念珠在身周形成一道暗金色的屏障,绿光落在屏障上时以极快的速度渗透了进去,在屏障内部形成数道细密的绿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屏障中蔓延时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方炎在绿光渗透的间隙中将三尖两刃刀再次送出,这一次刀尖精准地穿过了屏障上被绿光侵蚀出的薄弱处,在海坤大师的肩头外侧留下了一道深长的伤口。海坤大师的僧袍在肩头处被刀锋切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沿着手臂滴落在青狮的鬃毛上。他的身形在受伤后向后退了数步。
海坤大师在退后的间隙中将念珠从脖子上取下,以真元全力催动。念珠化作一条暗金色的长链,以极快的速度缠向方炎的方向。链身上的珠子在飞行中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在念诵某种急促的咒文。方炎将翠绿扇子横在身前,以扇面对准念珠的方向扇去。扇面中的绿光在那一刻凝聚成一道密集的光柱,光柱以极快的速度将念珠长链裹住,在数息之内将念珠连同暗金色的光芒一并收进了扇面之中。那些珠子在扇面中安静地悬浮着,像是被冻在了一片翠绿色的冰层里。海坤大师在念珠被收的瞬间咳出一口血,他的身形在失去念珠后出现了明显的晃动。他的方便连环铲在他咳血的同一刻从手中脱落,铲身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数尺远。他勉强以真元稳住身形,没有再继续出手。
方炎将三尖两刃刀收回身侧,将翠绿扇子合拢握在手中。他说他不以大欺小,让海坤大师将方霄的小塔还回来,佛珠也会一并归还,此事就此作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海坤大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将那尊黑色的小塔取出,抛向方炎的方向。黑塔在飞行中安静地旋转着,塔身乌沉沉的,没有半点光泽。方炎接过小塔后将翠绿扇子重新展开,扇面中的念珠在绿光中重新凝聚成完整的形态,被他以真元托着送到了海坤大师面前。那些珠子重新串成念珠,落在海坤大师掌中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海坤大师将念珠收回,挂回脖子上,转身带着残余的军队向天澜城的方向退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青狮的四蹄在退却时依然保持着空间法则的波动,但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
方炎骑上赤牛,带着方霄和李慕寒向天元城的方向返回。方霄将黑塔接过后以真元重新温养了一遍,塔身在他掌中缓缓旋转,那股被切断的神魂联系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接续。他低头看着掌中的小塔,手指在塔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塔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应了一声。边境的暮色在归途中缓缓铺展开来,将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迹和天澜城退军的方向一同隐入了正在变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