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进入南半球空域后,机舱里的温度开始缓慢升高。
昆仑一号的寒意像被甩在了云层之后,窗外不再是连绵雪峰与灰白风暴,而是一片深蓝到近乎发黑的海。远处云层低垂,海面上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搅起一圈圈白色浪纹。
那不是潜艇,也不是普通海兽。
苏哲坐在舷窗边,盯着离线地图和机载低源能探测屏,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东部外海的生命反应比军部资料里高了至少两成。”
陈锋靠在座椅上,身上轻装护甲让他很不自在。他习惯了重装、巨斧和正面硬顶,现在这套低源能装备虽然灵活,却让他总觉得自己像少穿了一层皮。
“两成很多?”
苏哲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多两成低阶鱼群,不算什么。但现在探测屏上显示,三阶以上海兽密度也上升了。换句话说,澳洲门站那次异常呼吸,可能已经刺激了整片东部海域。”
安宁轻轻皱眉。
“它们会攻击我们吗?”
“取决于我们像不像入侵者。”林越看着窗外,“秦观雪说过,澳洲不是普通战区。这里有领地规则。”
陆沉坐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闭目感知着外界空间变化。
穿梭机为了避免刺激海兽,飞行高度压得很低,源能引擎也被调到最低波动。可越靠近澳洲外海,陆沉越能感觉到空间里有一种细微的潮湿感。
不是水汽。
是生命潮汐带来的空间粘滞。
这片大陆像一头正在睡眠中翻身的巨兽,它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附近的空间跟着轻轻起伏。
陆沉睁开眼。
“航线不稳。”
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已检测到前方云层异常,正在绕行。”
话音刚落,机身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攻击。
是风。
一股巨大的上升气流从海面卷起,托住穿梭机底部,让整架飞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抬了一下。机舱内的灯光闪烁一瞬,随后恢复稳定。
陈锋抓住扶手,骂了一声。
“这还没到澳洲呢。”
白露看着舷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
“已经到了它的边界。”
她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远处云雾忽然被撕开。
一群巨大的飞行异兽从云层后方掠出。
它们外形像鸟,却比任何鸟类都庞大。翅膀覆盖着暗青色鳞羽,头部尖长,喙部带着金属般的寒光。每一头的翼展都超过二十米,飞行时没有杂乱鸣叫,而是沿着某种固定队形,贴着云层边缘巡游。
苏哲立刻调出资料。
“风暴鸦群,澳洲东部外海常见高阶飞行异兽。通常不主动攻击低源能目标,但会驱逐进入领空的陌生飞行器。”
陈锋看着窗外那群大家伙,脸色有点僵。
“它们看起来不像欢迎我们。”
飞行员压低声音:“它们正在靠近,数量二十七,距离三千米。”
林越没有立刻下令。
他们这次不是来开战的。
如果一进入澳洲就和本土飞行异兽爆发冲突,后续接触灰港和赤鬃王都会变得更麻烦。
“保持航线,降低源能波动。”林越道,“不要先攻击。”
穿梭机继续向前。
风暴鸦群很快逼近。
其中最前方的一头体型最大,额头生着一枚暗青色骨冠,双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片舷窗。它没有立刻扑来,而是与穿梭机保持平行飞行,一只冰冷的鸟眼透过云雾看向机舱。
那目光不像普通野兽。
它在判断。
判断这架金属飞行物,是猎物、威胁,还是可以放过的过路者。
苏哲低声道:“它们能感知源能武器锁定。所有人不要外放异能。”
陈锋立刻把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暗金光压了回去。
白露指尖那枚冰甲小片也无声融化。
陆沉没有动,但他已经在心里标出了三条应急路径。如果风暴鸦群攻击,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穿梭机偏移一段距离,避开第一轮冲撞。
但那样会暴露空间波动。
林越看向窗外那头骨冠风暴鸦。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没有释放异能,只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降低。
退让。
不争领空。
骨冠风暴鸦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它发出一声低沉鸣叫。
整支鸦群的飞行队形随之变化。它们没有让开太多,只在穿梭机前方划出一条弧形路线,像是在逼这架外来飞行器沿着它们允许的方向绕行。
飞行员立刻问:“队长,是否跟随?”
林越道:“跟。”
穿梭机改变航向。
陈锋松了一口气。
“这算谈判成功?”
苏哲道:“算第一次没有谈崩。”
白露淡淡道:“你的标准真低。”
“在天上和二十多头大鸟保持和平,我觉得已经很高了。”
穿梭机跟随风暴鸦群绕开了原定航线。
十几分钟后,云层忽然裂开,众人第一次从高空俯瞰澳洲东部海岸。
那是一片完全不同于北境的世界。
大片旧城市废墟被绿色吞没,高楼像断裂的石柱,从藤蔓和巨树之间探出头。道路不再连贯,许多地方被兽群踩碎成红褐色泥路。旧港口外,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发光藻带,海兽的巨大背脊偶尔从藻带下方滑过,像黑色山脉在水中移动。
更远处的内陆,红土荒原一望无际。
那片土地在夕阳下呈现出近乎燃烧的颜色。成群异兽沿着水源和旧公路线移动,却不是无序奔逃,而是有明显边界。某些兽群在接近另一片领地时,会主动绕开,像遵守一条看不见的线。
安宁轻声道:“它们真的有秩序。”
林越点头。
“所以不能用兽潮思维。”
风暴鸦群把穿梭机带到一片海上空域后,便不再靠近。其中那头骨冠风暴鸦最后看了机舱一眼,振翅升空,带着鸦群重新没入云层。
苏哲记录下航线变化。
“它们把我们赶到了灰港外围指定空域。不是随机驱逐,而是领地引导。”
陈锋挠了挠头。
“也就是说,它们知道我们要去哪?”
“不一定。”苏哲道,“更可能是它们知道外来飞行物只能从这片区域靠近人类残存点。这里应该是它们默认的过路口。”
穿梭机继续降低高度。
驾驶舱传来提示:“前方发现低功率信标。信号编码与夜璃协同行动终端一致。”
机舱里,众人的神情同时变了。
林越站起身,走到舱门旁。
陆沉也睁开眼。
下方是一片远离灰港主区的小型礁岛,岛上只有几座废弃灯塔和被海风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旧通信塔。穿梭机缓缓下降时,岛上一处阴影忽然动了一下。
那道影子从灯塔背面走出。
黑色作战服,短刃,长发被海风吹起。
夜璃站在礁石上,抬头看向降落的穿梭机。
她比离队时瘦了一些,也更安静了一些。身上的气息不再只是过去那种单纯的暗影隐匿,而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能把人的视线、听觉和源能感知都轻轻吞进去。
穿梭机落地。
舱门打开。
海风带着咸腥味灌入机舱。
陈锋第一个探出头,咧嘴笑道:“哟,刺客小姐,终于舍得回来了?”
夜璃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话还是这么多。”
陈锋笑得更开心。
“这说明队伍传统没丢。”
白露走下舱门,目光在夜璃身上停了片刻。
“伤没好全。”
夜璃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秒,白露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
安宁走上前,掌心浮起一缕翠绿光芒。
“先检查。”
夜璃没有拒绝。
安宁的生命丝线从她手腕上掠过,很快捕捉到几处暗影训练留下的旧伤。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只低声道:“等会儿上机后给你处理。”
夜璃轻轻点头。
“谢谢。”
最后,林越走下穿梭机。
夜璃看向他。
几个月前,她离队时,杀猪队还没有经历古暹罗血祭、北境门站和千面领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林越,气息比那时更深,眼底的时间纹路收得很稳,却让她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距离感。
不是疏远。
是他走得很快。
快到她必须拼命追,才有可能重新站回队伍里。
林越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开口。
“夜璃,归队。”
夜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四个字很简单,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重量。
她低头,声音很轻。
“是。”
陆沉站在林越身后,看着夜璃。
“暗域到什么程度?”
夜璃抬眼。
“短时间切断视觉、听觉、气味、热量和低阶源能锁定。精神锁定可以干扰,但不能完全切断高阶目标。”
苏哲眼神立刻亮了。
“范围?”
“稳定范围三十米,极限五十米。移动状态会缩小。”
陆沉点头。
“够用。”
夜璃看向他,显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战术含义。
陆沉继续道:“澳洲路线走旧矿区。你负责断感,我负责路径。”
夜璃沉默一秒。
“明白。”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让她继续当主刺杀位。
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
陆沉的位置变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冷得像刀的空间刺客,而是开始承担整支队伍的空间通路。她回来了,正好补上暗影断感的位置。
这不是退让。
是队伍变得更完整。
陈锋把夜璃的装备包提上机,笑道:“走吧,终于八个人了。”
苏哲纠正:“目前战术编制八人,但门站意义上的X-023仍显示不完整。”
陈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挠挠头。
“你能不能偶尔别这么精准?”
林越没有说话。
胸口那团意识投影安静地贴着心脏,没有明显波动。
夜璃注意到他一瞬间的沉默,却没有追问。
她离队太久,有些事情还不知道。她会慢慢补上,但不是现在。
众人重新登机。
穿梭机再次起飞,向灰港外围低空掠去。
夜璃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安宁替她处理暗影训练留下的伤。陈锋一边检查战斧,一边絮絮叨叨给她补充队伍近况,从沙厄雪原说到古暹罗,又从北境门站说到五哥。
夜璃听到“五哥”时,眉头微微一动。
“嗯。他叫厉天行。”
夜璃沉默片刻。
“你们记起什么了吗?”
陆沉淡淡道:“没有。”
夜璃没有再问。
苏哲把一份简化后的战术资料递给她。
“这是澳洲任务重点,灰港不是基地,只是幸存者聚居区。澳洲现在是异兽国度,人类很少,也没有成规模组织。我们接触灰港,是为了本地情报,不是寻求支援。”
夜璃快速翻阅。
“白骨袋王是主要威胁?”
“目前看是。”苏哲道,“但澳洲门站本身也不稳定。我们第一阶段不主动攻击四大兽王,不破坏异兽领地规则,不把灰港拖进战斗。”
夜璃点头。
“明白。”
她看向舷窗外。
海岸越来越近。
灰港出现在远处。
那不是一座完整城市。
而是一片被旧港口、高墙、废船和地下堡垒拼凑起来的幸存者聚居区。几座防御塔还在运转,但光芒微弱。港口外的海面上漂着发光藻带,几艘破旧船只被铁索固定在内湾,像几块勉强没有沉没的木片。
高墙外,旧城区已经被植物和兽巢吞没。
有巨大的爬行异兽趴在断楼顶部晒太阳,也有成群小型兽类在街道上穿行。它们没有立刻攻击灰港,只在某条边界外活动,像默认那片高墙内的小小区域暂时不属于它们。
穿梭机没有直接进入灰港,而是在外侧一处废弃停机坪降落。
停机坪四周长满野草,地面有大型爪痕,还有一些早已风化的骨头。几名灰港幸存者站在远处,手里握着老式步枪和简陋源能弩,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身上穿着修补过很多次的工程外套。他没有军衔,也没有正式徽章,只有一块挂在胸前的旧金属牌,上面刻着灰港的简陋标记。
林越带队走下穿梭机。
他没有摆出军方姿态,只停在距离对方十米外的位置。
“华夏军事异能大学,杀猪队。受军部委托,前来确认澳洲门站异常。我们需要本地情报,可以交换药剂、净水芯片和低源能电池。”
老男人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林越、陆沉身上扫过,又停在陈锋的战斧和雷猛的骨质气息上,最后看向夜璃周身几乎贴地流动的黑暗。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澳洲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
“但你们是最近几年最年轻的一批。”
陈锋刚想说什么,被白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越平静道:“年轻不影响任务。”
老男人沉默片刻。
“我叫格里森,灰港现在大多数设备归我管。这里没有市长,没有军队,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幸存者组织。谁能修水,谁能修墙,谁能让孩子明天还有东西吃,谁说话就有点用。”
他指了指远处高墙。
“你们想要情报,可以。但先说好,别把兽王的麻烦带进灰港。我们已经够难活了。”
林越点头。
“我们不会把灰港当战场。”
格里森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相信。
片刻后,他转身。
“跟我来。门又呼吸了一次,旧监测站记录下来了。”
众人跟上。
夜璃走在队伍边缘,暗域极淡地铺在脚下,切断了部分气味和热量痕迹。
陆沉看了她一眼。
“做得不错。”
夜璃没有看他,只低声道:“还不够。”
陆沉淡淡道:“澳洲会逼你够。”
夜璃沉默一秒。
“也会逼你。”
陆沉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嗯。”
林越走在最前方,看向灰港高墙后那片被兽巢包围的人类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