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看之下,灰港的高墙远比远处眺望时更为破败。
这并不是一次性建成的军事防线,而是用旧港口的集装箱、废弃船板、混凝土残墙和几段高架桥护栏拼凑而成的。不同材质间的缝隙被粗糙地填满铁皮、兽骨与凝固树脂,外层刷着灰黑色防腐涂料,远远望去,像一道被反复缝补的伤口。
墙上的守卫稀稀落落,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普通人,少数有一阶左右的异能波动。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尽显老旧:老式步枪、简易源能弩、改装鱼叉枪,以及几台炮口锈蚀严重的自动炮台。
陈锋抬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墙要是被四阶兽群撞一下,撑不了几分钟吧?”
格里森走在前方,连头也没回:“如果是四阶兽群,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所以,我们从不招惹它们。”
闸门缓缓升起,门内并没有城市应有的喧闹,反而像一座被掏空后勉强塞进生命的旧港区。道路狭窄,地面拼接的钢板上残留着海水的盐渍。旧船舱被改造成居住房,仓库外墙上挂满净水管线,棚屋里人影忙碌。
这里的人大都身形单薄,透着长期缺乏营养、且身处高压环境下的紧绷。孩子们躲在门窗后悄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眼神里交织着好奇与警惕;老人坐在墙角默默修补渔网,年轻人背着工具箱行色匆匆。没人驻足围观,他们已经学会不浪费一丁点力气。
林越敏锐地注意到,灰港内部既没有明显的军政标识,也看不见统一制服。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修墙、运水、晒海藻、看管发电机。这里不是人类基地,而是一个在夹缝中残存下来的窝点。
安宁的目光掠过一名坐在墙角的小女孩。女孩手臂上有一道感染后结痂的旧伤,包扎极其粗糙。安宁脚步微顿,格里森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淡淡丢下一句:“在这里,医药很贵。”
安宁抿了抿唇,没有立刻上前。林越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抚:“等交换完物资之后。”
安宁轻轻点头。她明白林越的意思,他们现在还没能赢得灰港的信任,贸然给出的善意如果来得太急,反而会引发底层幸存者的惊恐。
格里森带着众人穿过两条狭窄街道,步入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旧海关大楼。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木牌,上面写着“维修所”三个字。宽敞的屋子里堆满了各式零件、废旧电池、净水滤芯和拆解到一半的源能设备。
“这就是灰港能活下来的原因,”格里森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不是靠外面的高墙,而是靠这些破东西还能动。”
苏哲的视线落在那些设备上,眼神认真起来:“你们这里有门站的呼吸记录?”
格里森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箱,拍掉积灰:“旧澳洲科研站留下的遗产。我们不懂门站理论,只知道那东西每‘呼吸’一次,外面的异兽就会狂暴错乱一段时间。”
箱子打开,露出一台老旧监测终端。苏哲立刻大步走上前:“可以接入吗?我只做数据复制,不会更改原始数据。”
得到格里森默许后,苏哲熟练地接入终端。很快,屏幕上跳动起一条条起伏的波形记录。林越、陆沉、夜璃和白露围拢在旁边,陈锋与雷猛则默契地守住门口。
随着数据逐行刷新,苏哲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呼吸周期正在发生异常偏移。以前大约是每七十二小时一次,但最近已经缩短到了四十二小时。而且最新一次的数据表明,波峰明显偏向南部的废城方向。”
格里森皱起眉头问:“这代表什么?”
苏哲严肃解释:“门站正在受到某种外部力量的牵引。是白骨袋王的可能性极高。”
听到这个名字,格里森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白骨袋王……看来它已经不满足于南部的废城了。”
“你们见过它?”林越问。
“没见过本体,”格里森摇了摇头,“但我们见过它的骨群。”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被透明材料封存的骨片放到桌上。骨片呈现惨白色,边缘长满密密麻麻的倒刺,表面隐约有诡异的源能纹路在流动。在雷猛靠近的一瞬间,他体内的【神骸】竟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雷猛眉头紧锁,沉声道:“是活骨。”
格里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错,即使从活体上砍下来,这东西依然在蠕动。我们当初足足烧了三天,才让它彻底安静下来。”
安宁盯着骨片,美眸微凝:“这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生命执念。”
“因为那曾经是一个人。”格里森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疲惫,“灰港以前有一支十二人的外出搜集队。两个月前,他们在旧高速附近遭遇了骨群。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当场疯了,另一个在回来的第二天,浑身开始疯狂长出这种骨刺。我们毫无办法,只能把他关起来。他哀求我们杀了他。后来他整个人炸开了,那些骨刺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差点污染了整个维修所。我们烧掉了绝大部分,只留下这一块来警示自己——南边的底线,绝不能碰。”
雷猛盯着那块骨片,声音低沉而笃定:“白骨袋王并不是单纯的杀戮,它是在把捕获的目标强行同化进自己的骨群里。”
“所以,灰港不想卷入这场灾难。”格里森直视着林越的眼睛,“你们从外面来,口口声声说要确认门站、阻止白骨袋王。听起来确实伟大。可以前的经验告诉我们,每一次有外来者造访,最后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留下来苟延残喘的人。”
林越没有急着反驳,平静地问:“以前也有人来过?”
格里森点头:“三年前,欧联的一支精锐探索队来了。他们在旧矿区盲目开火,打死了一群钢甲袋鼠的幼兽。第二天,大半个荒原的兽群彻底暴动。那支探索队全军覆没,兽群一路尾随追击到灰港城下,害得我们死了一百多人。两年前,沙厄的流亡组织也派了人过来,在海岸线上架设重炮。鲸歌王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让潮水退去半天。可等到海水重新涌回来的时候,他们的人、炮、船,瞬间被吞得干干净净。”
苏哲低声道:“所以,你们不信任外来者,对吗?”
“谈不上信任不信任,”格里森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只是不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赌桌上。”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众人心头。
林越理解地点头:“很合理的顾虑。我们不会要求灰港配合任何战斗。我们需要三样东西:旧矿区的详细路线图、最近一个月的兽群迁徙记录,以及白骨骨群频繁出现的位置。至于交换条件,你尽管提。”
格里森在心里盘算片刻,沉声道:“净水芯片二十枚,低源能电池五十块,抗感染药剂一百支。”
这个数字无疑是狮子大开口,陈锋刚想开口讲价,一旁的苏哲却抢先一步答应下来:“可以。但作为附加条件,我们还需要一名向导。”
“不可能。”格里森拒绝得斩钉截铁,“没人会去旧矿区,那里早就不是活人能走的地方了。”
这时,角落里的夜璃忽然开口:“不需要跟着我们深入内部。只要把我们带到矿区边缘,指明安全的进出口以及绝对不能触碰的危险区域就行。”
格里森盯着夜璃端详了几秒,诧异于她先前的低存在感:“暗影系?像你这种隐匿能力的异能者,在澳洲通常能活得挺久。”
夜璃语气冷淡:“但不一定能活得好。”
格里森神色一滞,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打开维修所后门喊了一声:“洛恩。”
片刻后,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穿着旧夹克,腰间插着短刀,虽然身形消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走起路来脚步极轻。
“洛恩,带路的‘跑线人’。”格里森介绍道,“灰港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他踩不熟的地方。旧矿区的边缘,他也去过几回。”
洛恩进门瞧见杀猪队一众精锐的装备,眼里闪过警惕与好奇:“又是外面来的‘强者’?他们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引来灾难吗?”
林越给出承诺:“我们会尽最大努力隐蔽。如果真的引来了兽群,我们这帮人会挡在前面。你可以跟在后面,一路监督。”
洛恩犹豫地转头看向格里森,格里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人会逼你。”
洛恩缓缓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我去。我哥就在两个月前的那支搜集队里,没能回来。我不进矿区,但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些把人变成怪物的骨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里再度陷入沉默。格里森没有劝阻。在灰港,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放下的执念。
此时,苏哲已经完成了离线数据的复制工作:“灰港的这份记录含金量很高,比军部掌握的资料还要新,尤其是干涸河道那一块。”
陆沉凑上前仔细查看地图:“从矿区东口前往红土荒原边缘,中间需要穿过三段空间干扰区。”
洛恩听到这里,脸色骤然大变:“你们指的是回声坑、断轨谷和黑石井?黑石井绝不能走!那里是个‘会吃声音’的怪物坑,一旦踏入那个区域,不仅说话没有回音,就连自己的脚步声也会彻底消失。平时根本没有异兽敢靠近那里。三年前那支惹来大祸的欧联队伍,好像就是走黑石井深入的。”
陆沉沉吟片刻,低声分析道:“空间的绝对消音。虽然诡异,但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既然连荒野里的兽群都会本能地避开那里,至少说明走这条路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暴露的风险。”
林越权衡之后拍板做出决定:“先由洛恩带路到旧矿区东口,至于进不进黑石井,到时候视现场情况再做判断。”
格里森点了点头:“可以。半小时内我会让人把补给准备好,药剂和电池也在这里一并交割。”
这时,安宁突然开口:“在等待补给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帮你们处理一批感染伤口。这不是交换条件,仅仅是我们顺手能做的事。我保证不会建立深层的灵魂链接,更不会影响你们设备的正常运转。”
格里森盯着她看了许久,依旧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
安宁轻声回答:“因为我看到了。”
维修所破旧的门梁外,那名手臂长满毒疮的小女孩正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打量着他们。格里森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只能进去十个人。”
半小时后,维修所隔壁的一间小木屋被临时清理了出来。
当安宁开始着手治疗时,闻讯而来的灰港居民一开始显得极为局促和紧张。有壮丁手握武器警惕地守在门外,有人反反复复确认会不会被刻下源能标记,还有人则在担心高昂的药费。
安宁没有费力去解释,她只是温柔地拉过第一个走上前的孩子,耐心地将女孩手臂上腐烂发黑的组织清理干净。翠绿色的【回生】异能光芒在她的指尖轻盈跃动,奇迹般地缝合着伤口,最后涂抹上抗感染的药膏。
药效产生的剧烈刺痛让小女孩眼泪扑棱棱地往下掉,可她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一声也没哭出来。安宁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放柔了语调:“疼的话,可以哭出来的。”
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积压已久的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可她依旧倔强地咬着唇瓣,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目睹了这一幕的灰港居民们,眼中冰冷的警惕终于开始一丝丝地消融。
白露安静地守在门口递送药品;陈锋和雷猛则像两尊铁塔般护卫在外侧;苏哲坐在一旁整理数据;陆沉和夜璃则对着地图反复推推敲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夜璃悄无声息地将暗域凝聚成一缕薄纱铺在地面上,遮蔽住了一枚废墟中残存的热感探测器。
“如果是擅长追踪的兽群,这种暗影遮蔽能撑多久?”
陆沉指尖顺着地图的纹理划过:“如果是低阶异兽,足够瞒天过海;但要是遇到高阶的存在,就得看对方更倾向于哪种感知类型了。”
“你每一次撕开空间路径,沿途都会留下微弱的空间波纹。”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进行感官阻断。”
夜璃闻言动作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倒是比以前更像一个副队长了。以前的你,更像一把出鞘的刀。”
陆沉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品味这个评价:“那现在呢?”
夜璃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像一把插在路边的刀。……但至少,指明了路。”
陆沉没有再接话,只是在夜璃转过头去后,那向来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
站在不远处的林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夜璃自归队以来,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极其自然地重新嵌入这支崭新的队伍中。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两个小时后,所有的物资交割顺利完成。
杀猪队如愿拿到了旧矿区的详细路线图、近期的兽群迁徙情报、以及白骨群的活跃点,并带上了少年洛恩作为边缘向导;而灰港则得到了宝贵的净水芯片、高能电池、大批抗感染药剂以及一部分急需的基础医疗物资。
在动身离开前,格里森特意带着林越登上了灰港的高墙。
站在最高处放眼望去,灰港外的废墟旧城区一览无余。远处的残垣断壁上,一头体型庞大的爬行异兽正懒洋洋地盘踞在倒塌的高楼顶端,粗壮的尾巴百无聊赖地垂在墙外。而在更遥远的海面上,整片海域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平稳,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正隐匿在无底的深渊中。
“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总喜欢自作聪明地把澳洲划分成什么安全区和危险区。”格里森迎着刺骨的海风,声音沙哑,“可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区。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今天是它们不想吃你,还是今天它们正好想吃你。”
林越凝视着那片死寂的旧城,良久,轻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这里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不选择离开?”
格里森干瘪地笑了几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无奈:“离开?能去哪儿?外面的大国,会甘愿收留几千个没有身份、毫无资源、身上甚至可能携带了畸变兽群污染的难民?就算人家大发慈悲愿意收,我们又拿什么走?这片海是鲸歌王的领地,头顶的天空由百眼羽王主宰,内陆更是被赤鬃王和白骨袋王围得水泄不通。更何况……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林越一时间有些动容,沉默着无法作答。
格里森偏过头注视着这个年轻的队长:“如果你们这次真的能奇迹般地阻止白骨袋王,那算我们灰港欠你们一条命。可如果你们失败了……也请拼死把战火引开,别再带回这里了。”
林越郑重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走下高墙时,少年洛恩已经整装待发。他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旧帆布包,里面塞着仅剩的饮用水、信号弹以及几块压缩干粮。看到杀猪队众人走来,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了,我只带你们到旧矿区东口。”
陈锋笑着走上前,友好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放心吧小子,我们从不干拐卖向导的勾当。”
洛恩却被他洪亮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严厉地警告道:“你的嗓门太大了!进了荒野之后,不想死就少说话。”
一旁的白露忍不住掩嘴发出一阵轻笑。陈锋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怎么连本地的小鬼都嫌弃我大嗓门?”
苏哲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补刀:“这说明你的大嗓门已经是跨地区的共识了。”
在轻快却紧绷的氛围中,队伍正式拔营启程。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灰港那扇斑驳的高墙在众人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仅存的一丝人烟彻底隔绝。
高墙外,空气中再也没有了人类聚居地特有的烟火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野兽排泄物的恶臭、腐烂植物的霉味,以及从极远处废墟深处隐隐传来的低沉兽吼。
夜璃体内的异能无声无息地铺展盘旋,【永暗】犹如一层隐形斗篷,完美地将众人的体温与气味痕迹压制到了最低。陆沉则警惕地走在队伍斜前方,时刻用精神力感知并校准着前方不稳定的空间路径。
在前头带路的洛恩动作轻灵熟练,带着众人轻车熟路地绕开了几处明显有高阶异兽盘踞的巢穴边缘。他虽然全程紧盯着前方没有回头,但内心深处却对身后这支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队伍感到阵阵心惊。
这群外来者,眼眸中对这片被称为“人类禁区”的澳洲大陆,怀揣着最深沉的敬畏。察觉到这一点,洛恩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几分。
行至旧城区边缘时,一群野狗般大小的小型异兽突兀地从一间废弃的车间窗户里探出头来。它们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看了约莫几秒,却在察觉到队伍中隐隐流露出的恐怖威压后,又极具灵性地缩回了阴暗的角落里。
极目远眺,在红土荒原的核心方向,炽热的狂风正裹挟着漫天的黄沙滚滚而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澳洲门站的下一次异常呼吸,预计将在二十个小时后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