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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港的高墙合拢后，世界像被切成了两半。
墙内是人类最后一点勉强维系的秩序，墙外则是属于异兽的澳洲。
洛恩走在最前方，脚步很轻。他没有沿着旧公路走，而是带着众人穿过一片被藤蔓吞没的废弃停车场，又绕进一条坍塌半边的排水渠。排水渠里很潮，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苔藓，偶尔有巴掌大的甲虫从缝隙里钻出，被夜璃脚下铺开的暗域惊得迅速缩回去。
陈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路也太绕了。”
洛恩头也不回。
“旧公路上有铁鼻兽。”
“铁鼻兽是什么？”
“像猪，长着铁甲，鼻子能闻到三公里外的血味。”
陈锋沉默了一下。
“那还是绕吧。”
白露淡淡道：“难得你能这么快接受建议。”
陈锋小声道：“我又不傻。”
苏哲跟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灰港提供的旧地图，不断把洛恩带他们走过的路线标注进自己的终端。灰港的地图很粗糙，很多标记不是坐标，而是当地人的俗称。
碎牙街。
死水沟。
黑树桥。
袋鼠不跳的坡。
这些名字不严谨，却比军部卫星图有用。因为它们是灰港幸存者用命一点点试出来的。
苏哲看着地图，低声道：“灰港人的生存半径很小。高墙外三十公里以内，他们还有一些路线记录。超过三十公里，地图就开始变成传闻。”
洛恩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公里已经很远了。”
苏哲点头。
“我没有轻视的意思。”
洛恩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能听出苏哲没有嘲讽。这个戴着空镜框的年轻人说话很冷静，像在分析一台机器，却又不是不把人当人。
这让洛恩对他们的防备稍微少了一点。
队伍从排水渠钻出时，已经远离灰港外墙。
前方是一片旧工业区。
厂房塌了大半，屋顶被巨树根系撑裂，巨大的钢梁斜插在地面上，像一根根锈蚀的肋骨。几台废弃工程车停在路边，轮胎早已烂光，车身上爬满藤蔓。远处有兽群低吼声传来，但没有靠近。
夜璃走在队伍侧翼，暗域铺得很薄。
不是为了完全隐身，而是压低气味、热量和源能波动。她的黑暗像一层贴地的薄雾，覆盖范围不大，却很稳。每当队伍经过开阔地带，她都会提前把暗域向两侧延伸，切断可能存在的感知路径。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还能撑多久？”
夜璃低声道：“现在这种强度，两小时。”
“如果遇到高阶异兽？”
“范围减半，时间看对方感知强度。”
陆沉点头。
“等进旧矿区，跟我的空间锚配合。你压感知，我定路径。”
夜璃没有多说。
“好。”
陈锋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现在配合得挺快啊。”
白露在旁边接话：“因为他们都不像你，什么都要说出来才懂。”
陈锋无奈：“我今天已经很少说话了。”
洛恩忽然停住。
所有人立刻安静。
前方厂房的阴影里，传来细微摩擦声。
林越抬手，队伍停下。
苏哲的精神标记向前探出不到五十米，很快反馈回来。
“三头异兽，二阶到三阶之间，体型中等，在进食。”
洛恩压低声音：“别靠近。可能是裂嘴犬。”
夜璃的暗域向前轻轻铺开，像一片无声的影子掠过地面。片刻后，她低声道：“三头，背对我们，左侧有绕行缝隙。”
陆沉看向林越。
林越点头。
“不打。”
队伍沿着厂房外侧绕行。
从破碎墙缝经过时，陈锋终于看见了那三头裂嘴犬。它们比普通犬类大了数倍，背部长着角质骨板，嘴巴一直裂到耳根，正在啃食一头小型异兽的尸体。尸体旁边还有几枚兽卵，已经碎了。
安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厌恶。
洛恩看见她的表情，低声道：“这里就是这样。你看到的每一只兽，可能下一秒就会变成别的兽的食物。”
安宁轻声道：“灰港也是这样活下来的？”
洛恩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在澳洲，人类也只是食物链里勉强没有掉到最底层的一环。
他们继续前进。
两个小时后，旧城区彻底被甩在身后，地面开始变成红褐色。植被稀疏了许多，空气变得干燥，热风从内陆吹来，带着砂砾和兽群气息。
洛恩停在一处断裂高架桥下，指着前方。
“再往前，就是旧矿区外围。”
众人抬头看去。
远处大地裂开一道道黑色沟壑，旧时代的矿井、输送轨道、塌陷坑和干涸河道交错在一起。许多矿区建筑已经倒塌，只剩下半截塔架和锈蚀的机械臂。地面上有大量兽类足迹，有些已经风干，有些很新。
苏哲迅速标记。
“这里的活动痕迹很复杂。至少有五种以上中大型异兽经过。”
洛恩指向西南方向。
“那边是回声坑。别进去，里面声音会反弹，容易引来兽。”
又指向北侧一片黑色岩壁。
“断轨谷在那边。以前有铁路，现在塌了。谷里有很多空洞，走错一步会掉下去。”
最后，他看向更远处一片几乎没有植被的黑色洼地。
“黑石井，在那边。”
黑石井周围很安静。
和其他地方不同，那片区域几乎没有兽类脚印，也没有鸟群盘旋。空气像被某种东西吞掉了一层，远远看去，连热浪都显得迟缓。
陆沉盯着黑石井。
“空间确实不一样。”
苏哲看向他。
“能走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一枚细小的空间锚钉从指尖飞出，落在前方百米外的红土上。锚钉落地后，银色纹路闪了一瞬，随即稳定下来。
陆沉又向黑石井方向投出第二枚锚钉。
这一次，锚钉落入黑色洼地边缘后，闪烁了足足三秒才稳定。
“能走。”陆沉道，“但里面所有声音和部分空间回波都会被吸收。进去之后，不能依赖喊话，必须靠安宁的生命链接和苏哲的标记。”
夜璃补充：“暗域在那里会更稳定，但也更难判断外部威胁。”
林越看向洛恩。
“你到这里就可以回去。”
洛恩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走。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旧的手绘图，递给苏哲。
“这是我哥以前画的。他进过旧矿区两次，第二次没回来。图不一定准，但比灰港那份细。”
苏哲接过，认真道：“谢谢。”
洛恩又看向林越。
“如果你们在旧矿区看到一把红柄短刀，能不能带回来？”
林越问：“你哥的？”
洛恩点头。
“如果危险，不用找。只是如果看到了……”
“我会留意。”
洛恩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
最后，他退后几步。
“那我回去了。”
陈锋道：“路上小心。”
洛恩看了他一眼。
“你们才该小心。”
说完，他转身向灰港方向跑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红土和废弃厂房之间。
队伍只剩下八人。
夜璃归队后的第一次真正行动，也从这里开始进入危险区。
林越看着旧矿区。
“最后确认一次。目标是穿过矿区，进入红土荒原边缘，接触赤鬃王领地。尽量避免战斗，保持队形，不追击，不分散。”
陈锋抬了抬战斧。
“收到。”
安宁的生命丝线重新连接所有人。
“链接稳定。”
苏哲展开弱点星图雏形，但范围压得很小。
“战场标记开低频，不主动扫深层。”
白露指尖浮出几片薄冰。
“冰武随时准备。”
雷猛骨甲没有完全外放，只在肩背和手臂形成一层贴身骨质。
“能打。”
夜璃的暗域无声铺开。
“断感开始。”
陆沉走到队伍前方。
他低头看着脚下红土，眼底浮现银黑色涟漪。
“我开路。”
这一次，他没有撕开空间。
也没有直接瞬移。
他只是沿着旧矿区边缘走出第一步，空间锚钉在前方轻轻亮起，像为整支队伍钉下一枚无声的路标。
众人跟上。
进入黑石井范围后，声音开始消失。
不是变小，而是被吞没。
陈锋的战斧不小心蹭过一块石头，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雷猛的脚步落在碎石上，也没有回响。连众人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这种安静让人非常不舒服。
苏哲用手势示意：保持距离，别超过三米。
安宁的生命丝线成了唯一可靠的联系。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一缕淡绿光线，在黑石井的无声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璃的暗域在这里确实稳定了很多。
黑暗贴着地面铺开，几乎没有波动。她能感觉到，黑石井本身会吸收许多感知痕迹，而她的【永暗】正好借了这层环境，把队伍的存在压得更低。
陆沉走得很慢。
每隔一段距离，他都会停下，投出一枚空间锚钉，确认前方路径没有塌陷或错位。
林越站在队伍中段，观察着陆沉的背影。
他能看出陆沉很谨慎。
过去的陆沉遇到这种复杂空间，第一反应往往是找最短路径切过去。但现在，他在给所有人找最稳的路。
这就是变化。
走出大约一公里后，苏哲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黑色岩壁下，有一片散落的金属残骸。残骸中间，插着几根苍白骨刺。骨刺旁边有一块腐朽布料，布料下露出半截红色刀柄。
洛恩提到的红柄短刀。
陈锋下意识要上前，被夜璃一把按住手臂。
她指了指地面。
那些骨刺周围，没有任何脚印。
不对劲。
苏哲用精神标记探过去，脸色微变。
“骨刺下面有活性反应。很弱，但还在。”
雷猛眼神沉下来。
“白骨污染。”
林越看向那柄短刀。
“能取吗？”
陆沉抬手，一道极细空间曲线从指尖延伸出去，不触碰骨刺，只轻轻勾住刀柄。红柄短刀缓慢从布料下滑出。
就在短刀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四周骨刺猛然震动。
无声。
却极快。
十几根骨刺从地底暴起，像苍白毒蛇一样刺向陆沉的空间曲线。陆沉眼神一冷，手指微抬，空间曲线瞬间折转，将短刀甩向林越。
林越接住短刀。
同一时间，雷猛向前踏出半步，骨刃斩下，将最前方几根骨刺劈碎。陈锋紧跟着撑开暗金色金身，将冲向队伍的骨刺硬生生挡住。
没有声音。
但冲击的震动顺着生命丝线传来，让每个人心头一沉。
白露抬手，极寒冰霜覆盖地面，把剩余骨刺冻在原地。
安宁低声道：“它们在吸生命链接的波动。”
林越立刻道：“切断前端链接，后退。”
安宁迅速收缩生命网，只保留队伍内部连接，不再让丝线触碰地面。
那些骨刺失去目标后，短暂晃动几下，又慢慢缩回地下。
众人没有追击。
夜璃用暗域覆盖他们后撤的痕迹，陆沉重新校准路径。
等退到安全距离后，陈锋才无声地吐了口气，随后意识到没人能听见，干脆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苏哲看懂了。
大意是：这鬼地方真烦。
白露看了他一眼，用口型回了两个字。
闭嘴。
陈锋翻了个白眼。
林越看向手里的红柄短刀。
刀很旧，刀身已经被腐蚀得厉害，但柄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名字。
洛恩看不见这一幕。
但他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林越将短刀收好。
他们继续前进。
黑石井的后半段，比前半段更深。地面开始出现大量塌陷裂缝，有些裂缝下方能看见旧矿道，里面黑得看不见底。陆沉用空间锚钉连出一条很窄的路径，队伍几乎贴着岩壁前进。
忽然，夜璃停住。
她抬手，示意右侧。
右侧岩壁上，有一片极浅的热量残留。
不是兽。
更像人类留下的体温痕迹。
安宁闭眼感受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活人。
苏哲看向地面。
那里有几道拖拽痕。
白骨污染曾经把什么东西拖进矿道深处。
陈锋握紧战斧。
林越没有让队伍下去。
“记位置，之后再查。现在不偏离路线。”
陈锋忍了忍，点头。
继续前进大约二十分钟后，黑石井终于到了尽头。
声音一点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风声。
随后是碎石被踩动的轻响，众人的呼吸声，远处荒原上隐约传来的兽吼。
陈锋像是终于活过来，低声骂道：“憋死我了。”
白露淡淡道：“你只是不能说话，不是不能呼吸。”
“你不懂，这对我来说差不多。”
夜璃收起一部分暗域，脸色略显苍白。
“黑石井对断感有增幅，但也会反向吞噬暗影边界。不能长时间用。”
陆沉点头。
“路径稳定。后面进入断轨谷。”
苏哲看着地图，忽然皱眉。
“等一下。”
他把洛恩给的手绘图和军部地图叠在一起。
“这条路线不对。”
林越问：“哪里不对？”
苏哲指向前方。
“按照灰港旧图，断轨谷应该在北侧一公里。但根据洛恩哥哥的手绘图，断轨谷入口被标到了正前方，而且旁边画了一个兽爪符号。”
陈锋道：“兽爪符号是什么意思？”
苏哲翻看手绘图背面的小字。
“王庭巡界。”
这四个字出现时，众人都抬起头。
前方红土坡上，一头巨大的钢甲袋鼠静静站在那里。
它比普通钢甲袋鼠更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金属质感的甲片，双臂粗壮，尾巴如同一根沉重铁柱支撑在地面。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在它身后，还有十几头体型稍小的钢甲袋鼠。
它们站成一道很明确的边界线。
不是围猎。
是警告。
苏哲低声道：“赤鬃王领地的巡界兽。”
陈锋握着战斧的手紧了紧。
白露的冰霜没有外放。
雷猛也压住了骨刃。
林越向前一步，双手没有握刀。
那头高大的钢甲袋鼠盯着他，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不会人类语言。
但它的姿态已经说得很清楚。
前方，是王庭边界。
外来者，停下。
林越看着它，声音平稳。
“我们不是来夺领地的。”
钢甲袋鼠没有反应。
苏哲低声道：“它未必听得懂。”
林越点头。
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缓缓后退半步，抬手将刀柄转向自己，表示没有进攻意图。
随后，他看向陆沉。
陆沉明白。
他取出一枚北境门站外环授权过的银蓝色门站信标，放在地面上，然后用空间力量轻轻推向前方。
信标没有攻击波动。
只有一缕稳定的门站气息。
钢甲袋鼠低头看着那枚信标，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警觉。
它认识门的气息。
或者说，赤鬃王庭认识。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沉闷低吼。
身后的巡界兽向两侧散开，但没有完全让路。
其中一头较小的钢甲袋鼠转身向荒原深处奔去。
苏哲低声道：“它去传讯了。”
陈锋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说明能谈？”
白露道：“也可能是叫更大的来。”
陈锋脸色一僵。
地面开始震动。
远处红土荒原上，一道赤红色的影子正在缓缓靠近。
不是赤鬃王本体。
但那股气息，已经接近五阶。
林越收回视线，站在队伍最前方。
“准备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