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那种熟悉又钝痛的失落感涌上来,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同学?同学?”
一个试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前些天见过的张明月正站在一旁,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手里拖着行李箱:“你是……苏予乐吧?你没事吧?看你眼眶有点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回肚子里,勉强挤出一个笑:“风大,沙子迷眼了。”
“哦哦,江海的风确实挺大。”张明月是个老实人,居然信了,“走吧,上楼。”
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提紧箱子,转身走进了阴暗的楼道。
再见了,萱姨。再见了,我的少年时代。
……
宿舍是经典的四人寝。除了张明月和那个打篮球的李林清,还多了一个新面孔。
是个胖子,正坐在椅子上啃鸡腿。看见我进来,他把吃剩的骨头一扔,顺手将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热情地伸过来:“这就是最后一位兄弟吧!我叫王大伟,叫胖子就行!”
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手,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苏予乐。”
“乐哥!听名字就是个乐天派!”胖子自来熟地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塞进我兜里,“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别客气。”
宿舍气氛算得上融洽。李林清是个直肠子,说话嗓门大;张明月斯斯文文,带着点洁癖正在反复擦桌子;胖子是个活宝,嘴一刻也没停过。
我爬上床,把萱姨买的那套深蓝色四件套铺好。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在商场里把布料贴在我脸上时的触感。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熟悉的水蜜桃味,只有新布料那种生硬的浆洗味道。心里又是一阵空茫。
傍晚,胖子张罗着召开“403第一次代表大会”,我们去了学校后街的烧烤摊。烟熏火燎间,几瓶冰啤酒下肚,大家也彻底放开了。
“哎,乐哥,白天送你来那是你姐?”胖子撸着串,两眼直放光,“那保时捷太拉风了!”
“开车的是沈姨,副驾驶那个……是我姨。”我灌了口酒,任由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去,你姨这么年轻?”李林清也凑了过来,“就那气质,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沉下声音:“别瞎说,那是我家长。”
“家长怎么了?现在不就流行姐弟恋吗。”胖子嘿嘿一笑,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我看你姨对你挺好的,走的时候盯着你那眼神,满脸都写着舍不得哟。”
我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眸闷头喝酒。
舍不得?如果真的舍不得,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为什么要强硬地逼我长大?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熄灯后,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胖子的呼噜声像破旧的拖拉机爬坡,震得床板都在颤。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只吃草的小羊。这是我当初强行给她换的,她嘴上骂着幼稚,却一直用到了现在。
我想问问她到家没,又怕显得太黏人惹她烦。
正犹豫,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小羊旁边跳出一个红点。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盯着那抹红色,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竟然有点发抖。深吸一口气,点开。
【到家了。早点睡,别玩手机。】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没有寒暄,没有想念,连个表情包都没有,干巴巴得像是一份公事公办的工作汇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把每个笔画都拆开来嚼碎咽下。这很苏怀萱。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非要装得风平浪静。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换上了那套宽松的真丝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紧紧捏着手机等我的回复。
我在对话框里打下:“想你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又删掉。太肉麻,她肯定会回一个“呕吐”的表情骂我没断奶。
又打:“路上顺利吗?”
删掉。太客套,活像个远房亲戚。
在这个充满脚臭味和呼噜声的陌生房间里,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家里的气息。最后,我只回了五个字:
【知道了。晚安。】
点击发送。屏幕上方瞬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她果然没睡。
那行提示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发一篇长篇大论来叮嘱我注意身体。可最后屏幕上跳出来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字:
【嗯。】
我看着那个字,气极反笑。
行,苏怀萱,你真行。
我把手机往枕边一扔,拉起略显生硬的新被子蒙住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