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大一会儿,安然拎着个透明塑料袋回来了。四根绿油油、表皮满是疙瘩的苦瓜静静躺在里头,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乐乐,这可是我跑了两个菜摊才挑出来的,颜色越深越苦,败火效果最好!”安然把苦瓜往操作台上一放,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
我感觉牙根都在抽抽,盯着那些如同狼牙棒般的蔬菜:“安然,我跟你有仇是吧?”
“哪能啊,”安然捂嘴偷乐,“这是萱姨的圣旨。”
正说着,萱姨从里间打着哈欠走出来。她脸上刚睡醒的红印子还没消,头发蓬松地顶在脑门上,透着股慵懒。她瞥了眼台面,满意地点头:“成色不错,看着就去火。今晚全凉拌了,一根不许剩。”
“姨,我是去上学,不是出家。”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玩意儿吃多了低血糖。”
“少废话。”萱姨伸手在苦瓜上按了按,挑眉看我,“你现在的火力,都能去发电厂烧锅炉了。赶紧洗菜去!安然,多剥点蒜压压苦味。”
晚饭就在店里的小圆桌上解决。
一大盆凉拌苦瓜稳居C位,翠绿的瓜片裹着蒜泥和香油,旁边是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那是给萱姨和安然的,我只有看的份。
“吃啊,愣着干嘛?”萱姨夹了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还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别想浑水摸鱼。”
我认命地夹起一片苦瓜塞进嘴里。
刹那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在舌尖炸裂开来。我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差点当场吐出来。
“咽下去。”萱姨盯着我,眼里满是戏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还没进社会呢,先练练这股子忍劲儿。”
我硬着头皮嚼了几下,苦涩顺着喉咙往下钻,赶紧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败火吗?”她笑眯眯地问。
“败。”我苦着脸,“我现在心里拔凉拔凉的,感觉明天就能立地成佛。”
安然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
这顿饭吃得我终生难忘。我像头吃草的老牛,机械地吞咽着苦瓜。萱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吃到一半,还是默默把那盘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行了,别真给苦傻了。”她轻哼一声,“吃两块肉压压惊,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我立马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满嘴的苦涩。
我抬眼看向萱姨。她在暖黄的灯光下低头扒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这女人,嘴硬心软的毛病估计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萱姨。”
“嗯?”
“我走了,你自己按时吃饭。”我嚼着肉,含糊叮嘱,“别老凑合。胃疼的药在电视柜下第二个抽屉。还有,老王要是再来送花,直接扔垃圾桶,别给他好脸色。”
萱姨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知道了,管家婆。”她挑了块没刺的鱼肉夹进我碗里,“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省钱。你姨这点家底,供你读大学绰绰有余。”
“我有钱。”
“有屁的钱。”她白了我一眼,“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有……别再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心。记住,你身后还有我呢。”
她指的不值得的人是林雪和陈婉。但我心里清楚,我现在满脑子装的,只有眼前这个给我夹鱼肉的女人。
吃完饭,收拾妥当已是晚上八点。高铁票是九点半,时间不早了。
安然推着破单车在店门口跟我道别:“乐乐,一路顺风!寒假回来请你吃烤红薯!”
“行,好好干。”我挥手告别。
随着卷帘门拉下,“半日闲”被锁在身后。
萱姨没骑小电驴,拦了辆出租车。去高铁站的路上,我们出奇地沉默。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萱姨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手机的边缘,不知在想什么。我看着她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心里闷得发慌。
到了进站口,周围人来人往。
我背着包,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
“进去吧。”萱姨双手插在裤兜里,冲里面扬了扬下巴,“别误了点。”
“嗯。”我定定地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配宽松运动裤,看着特显小,像个刚进大学的学妹。
我想抱抱她。
周围满是送别的人,拥抱、接吻、抹眼泪的随处可见。在这个气氛下,一个拥抱似乎名正言顺。
我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迈了一步。
萱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躲,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我靠近。
我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她比我矮半个头,下巴正好搁在我肩膀上。熟悉的、甜腻的水蜜桃味瞬间填满我的鼻腔,那一刻,我真想收紧双臂,把她揉进骨血里。
“走了。”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在她耳边低语。
“嗯。”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到了发微信。”
我松开手,不敢再多看她的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冲动地撕了车票跟她回家。
“回去吧,太晚不安全。”
我干脆地转身,拉起行李箱,大步走向安检口。
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她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见我回头,她没有挥手,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我赶紧走。
我咬咬牙,转回身,大步跨过安检线。
这次的离开,是为了下次能以更好的姿态站在她身边。
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苦瓜味。
苦吗?
挺苦的。
但回味起来,却全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