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产,大出血。”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视线落在那杯凉透的拿铁上,手指无意识搅动着搅拌棒。
“那时我才二十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家里管得严,未婚先孕是大忌。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那个护士……是我妈安排的。她告诉我,孩子没挺过来,缺氧走了。”
咖啡店的爵士乐换成了低沉的大提琴曲。我坐在对面,背脊挺得僵直。听着这些豪门恩怨般的陈年旧事,我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拍案而起,质问她为什么抛弃我。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湖水死寂得可怕。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个旁观者,“怎么又活了?”
沈清秋手抖了一下,搅拌棒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上个月,我去市一院体检,顺便查了过敏源。医生说数据库里有个年轻人的血样跟我基因高度重合,直系亲属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她抬起头,那双跟我极像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我让人去查那个血样是谁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肘内侧。上个月,萱姨非拉着我去医院检查。原来是那时。命运真爱开玩笑,萱姨为了我好,结果把我的“好日子”送上了断头台。
“查到了你,我就让人去查当年的事。”沈清秋吸了吸鼻子,贵妇仪态崩得一干二净,“那个护士老了怕遭报应,给了钱就全招了。孩子没死,是被扔在了老城区的臭水沟旁。那是穷人区,兴许有好心人捡走,也兴许……”
她没说下去。兴许被野狗叼走,兴许冻死饿死。
“乐乐……”她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桌下,插进兜里。
“沈女士。”我打断她,“故事讲完了?”
沈清秋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她显然没预料到我会是这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知道你恨我。”她急切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金卡和一串钥匙,“这是我在江海的一套公寓,就在你们学校旁,还有这卡,密码是你生日……我想补偿你,我知道钱买不回这十八年,但我……”
“我不需要。”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看着桌上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我只觉得刺眼。拿钱填补我和萱姨相依为命的十八年?拿房子换那个充满花香和烟火气的小花店?
我不恨她,听完故事,我知道她也是个被家族操控的可怜女人。
但我更怕她。
她的出现,意味着我和萱姨小心维持的世界,闯进了一头名为“血缘”的怪兽。如果我认了她,萱姨算什么?一个帮她养大儿子、现在该功成身退的保姆?
想到这,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太了解萱姨了,心思比谁都敏感。如果她知道我亲生母亲是个能给我铺平未来的富婆,她会笑着把我推出去,说:“去吧,跟着她过好日子。”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
绝对不行。
“你很好,你有钱有地位。”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语气生硬,“但这跟我没关系。我姓苏,叫苏予乐。我有亲人。我过得挺好,不缺钱,也不缺爱。”
沈清秋脸色惨白,嘴唇微颤:“乐乐,我只是想……”
“别想了。”我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张脸,怕自己心软,“别再来找我,也别查我的生活。尤其是……”我顿了顿,声音发沉,“别去打扰我姨。如果你敢出现在她面前,或者让她知道这件事,这辈子你都别想听我叫你一声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冲进夜色里。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萱姨的微信还停留在半小时前:【推销的还在打?拉黑算了,早点睡。】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抖了好几下才打出一行字:
【嗯,拉黑了。是个神经病,想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