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冬天来得比老家早,且湿冷。那种冷像长了眼睛,顺着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
期末考前的图书馆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味和暖气烘烤过的纸张味。我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重的《古代汉语》,手机屏幕却停在微信好友申请界面。
头像是幅水墨画,远山淡影,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我盯着“接受”键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一滑,通过了。
那边几乎秒回:【乐乐?】
我没回复,猛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跳得快要撞断肋骨。这算什么?背叛吗?我对得起在花店里为了几毛钱跟人费尽口舌的萱姨吗?
带着负罪感,我像个窥探者点开了她的朋友圈。没有任何生活照,全是财经新闻和行业分析。顺藤摸瓜,我在百度输入了“沈清秋”三个字。
跳出的词条让我后背发凉。江海清秋资本创始人,著名的天使投资人。照片上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眼神冷淡锐利,气场隔着屏幕都能扎人。
我关掉网页,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荒谬。就像买了一辈子两块钱彩票,突然有人说你是百亿富翁的儿子。紧接着是深深的恐惧。这种阶层的女人要是真想抢人,萱姨那个小花店拿什么跟她斗?拿几盆营养不良的绿萝吗?
晚上回宿舍,我给萱姨打了视频。
“干嘛?不是要考试了吗?”屏幕里,萱姨戴着袖套,正拿着剪刀修剪一堆红得发紫的玫瑰。
“没,就是想看看你。”我看着她鼻尖蹭上的一点花粉,心里的躁动平复了些,“最近店里忙吗?”
“忙死了。”萱姨头也不抬,“年底了,结婚、表白、年会送花的,全赶一块了。那个老王,就开超市那个,天天往这儿跑,烦得我头疼。”
我神经瞬间紧绷:“他去干嘛?买花?”
“买个屁。”萱姨翻了个白眼,咔嚓剪断一根花枝,“送了箱车厘子,非让我尝尝。我扔给安然,让她带回去给她爷爷吃了。”
“以后别理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行了,小小年纪操心那么多。管好你的学习,别挂科回来见我。”萱姨放下剪刀,凑近镜头端详了我两秒,眉头微皱,“瘦了。是不是食堂伙食不好?回来给你炖猪蹄。”
“萱姨。”
“嗯?”
“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探。
萱姨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剪刀:“能有什么日子?不就是你放寒假吗?怎么,还要我拉横幅去车站接你?美得你。”
我心里的火苗噗嗤一下灭了。“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听着李林清在梦里的磨牙声。她忘了。也对,这阵子她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心思记这个。或许长大了,仪式感就不重要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秋”发来的转账。
【天冷了,买件羽绒服。】
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我没收,也没回,直接关机。黑暗里,我像个被两边拉扯的皮筋,一边是触手可及却逐渐疏远的温暖,一边是陌生冰冷却金光闪闪的诱惑。但我知道,如果皮筋断了,弹回去最疼的一定是萱姨。
考完最后一门,江海下雪了。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得有些冷漠的城市。沈清秋没再找我,转账过期退回,她也只是发了句“注意身体”。这种保持距离的关心,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白皑皑的平原。车厢里很吵,到处是回家的学生。我戴着耳机,听着萱姨最爱的老歌单,看枯树飞速倒退。
农历腊月初六。我十九岁了。
手机安安静静,除了欠费提醒,没有一条祝福。我自嘲地笑了笑,矫情什么,是个男人了,不过生日能死吗?
到县城车站时天已擦黑。
刚出站,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缩着脖子在人群里张望,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扎眼的保时捷。在这灰扑扑的小县城里,这车活像个外星飞船。
沈曼坐在驾驶位上,戴着墨镜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而副驾驶的车窗降着,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脸。
是萱姨。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羽绒服,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她没戴帽子,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在风中微颤。看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亮,嘴角瞬间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用力冲我招了招手。
“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滚过来!”她的声音穿透冷风,带着熟悉的泼辣与鲜活。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寒冷都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