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被切得很碎,跟饺子馅似的,稀里糊涂就包进了生活的皮里。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原本一时兴起的“爱人如养花”活动,竟成了这小县城年轻人的打卡圣地。黑板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像堵誓言墙。门口的遮阳伞下永远坐满了人,年轻人们乐意花三十块钱在这儿装深沉,对着对面的荒山拍上八百张照片。我那些好茶叶已经被不讲武德地消耗了一半。
“乐乐,这账有点不对。”沈曼盘腿坐在老板椅上,瓜子磕得像机关枪。她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活像个旧上海刚打完麻将的姨太太。“这周流水比上周多了百分之四十,你是不是偷存私房钱了?”
“那是茶钱。”我直起腰,拍了拍刚给多肉换土沾上的泥,“还有那个王叔叔,这周来了三次,每次都买高档花茶,其实就是来打探军情。”
沈曼翻了个白眼,吐出一片瓜子皮:“那老男人还没死心呢?等萱萱回来,我得跟她说道说道。”
我没接话,拿扫帚把瓜子皮扫走。这几天沈曼虽不干粗活,但凭着她那双狐狸眼和毒舌,替安然挡了不少想搭讪的小混混,是个极为合格的门神。
“说真的,”沈曼放下腿,正色道,“店里生意这么好,你马上开学了,该招个人了吧?难不成你想累死小安然?”
我看了一眼在角落修剪枝叶的安然。小姑娘确实累瘦了,下巴尖了不少,但干起活来还是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
“招人不急,小店讲究眼缘。”我擦了擦手,看向门外通往火车站的路,“再说,老板娘还没回来,人事任免权不在我这儿。”
沈曼嗤笑一声:“哟,还挺有觉悟。我看你就是个耙耳朵的命。”
“这不是怕她回来找不到存在感吗?”我翻出一包牛肉干扔过去,“堵上你的嘴。”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寒假眼看结束,辅导员已发了返校通知。如果萱姨再不回来,我要么关店回学校,要么让安然一个人死撑。前者对不起刚起色的生意,后者我不放心。
晚上打烊后,我和安然在店里盘点。
“乐乐哥,这批玫瑰花头有点软。”安然挑出几支残次品,轻轻揉了揉花瓣边缘,“你看这保护瓣都发黑了。供应商是不是看咱们要货量大,开始杀熟了?”
“明天我给他们打电话,不行就换一家。”我拿出笔快速记在本子上。
安然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乐乐哥……你开学后真要我一个人看店啊?”她声音小小的,透着股怯意,“我怕不行,万一有人闹事,或者账算错了……”
“怕什么,沈姨还在呢。”我压低声音,“她虽然只坐镇不干活,但只要给她买好吃的顺着毛摸,她比猫还乖。而且店里有监控,有事随时视频。”
“苏予乐,你又在编排我什么呢?”沈曼幽幽的声音传来,吓得安然差点扔了手里的剪刀。
“夸您美艳动人,是镇店之宝。”我面不改色。
沈曼哼了一声,合上口红盖子,拎起包:“行了,别贫了,回家。明天元宵节,我定了老字号的汤圆。你那个有钱的亲妈不是要来吗?咱们得把场面撑起来。”
提到沈清秋,我心里微微一沉。
明天就是元宵,团圆的日子。那个真正该团圆的人,还在大理看云吗?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我发的风景照上。她没回。这种沉默,像根极细的鱼线勒在心口。不疼,但拉扯着让人时刻不敢放松。
“走吧。”
我拉下卷帘门,把那块“爱人如养花”的黑板收进来。手指无意间擦过上面的粉笔字,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那股等待的劲儿还在。
看着夜色中的街道,我默默念了一句:
萱姨,该收心了。面都煮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