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走得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享受归途的拉扯。
她戴着半遮脸的墨镜,敞着怀的白色长款羽绒服里是黑色高领衫和紧身牛仔裤。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拖着银色的行李箱,走在清冷的街上,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就站在花店门口的老槐树下,脚下像生了根,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沈曼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傻了?那是你萱姨,不是外星人。”
一阵冷风吹过,夹杂着她身上那股大理的风、阳光与淡淡烟草味交织的冷冽香气。
她在花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停下了。
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我们无声对视。墨镜映着花店暖黄的灯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像在重新认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周围的鞭炮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只剩下风吹过遮阳伞的扑簌声。
她松开拉杆,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露了出来。眼圈发红,眼底泛青,显然这几天她过得并不像朋友圈里那般潇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嗔怒的眼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与终于落地的踏实。
“乐乐。”
声音很轻,很哑,像被风沙磨过。
这两个字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我想冲过去抱住她,想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想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
我的脚动了一下,但最终忍住了。
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索取拥抱的孩子,我是这个家的守护者。如果扑过去,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变回单纯的依赖者与被依赖者。我死死攥着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维持理智,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她。
萱姨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她愣了愣,随即嘴角微扬,露出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撒娇。
“傻站着干嘛?”她吸了吸鼻子,把墨镜挂在领口,揉了揉肚子,“饿了。外面的饭真难吃,米线一点都不正宗。馋乐乐做的面条了,多放点醋,还要个荷包蛋,糖心的。”
仅仅一句话,将横亘在我们之间半个月的隔阂、试探与那一夜留下的阴影,尽数击碎。
这就是苏怀萱。她用最充满烟火气的方式宣告了回归,也默许了我的成长。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我这就去做。”
我转身往店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身后传来沈曼放肆的大笑,还有萱姨带着笑意的骂声:“沈曼你个死女人,看戏看够了没?还不赶紧帮老娘搬箱子!里面全是给你带的鲜花饼!”
“哟,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刚才怎么眼里只有你家大侄子?”
“滚!”
听着这些熟悉的打闹声,我在厨房里切着葱花,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案板上。
水开了。面条下锅,白色蒸汽腾空而起。我打了个鸡蛋进去,看着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嫩黄的蛋黄。这不仅仅是一碗面,也是我们新关系的开始。她回来了,我也长大了。这碗面,我会给她煮一辈子。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厨房时,萱姨已经换上了店里那件沾着泥土气息的围裙,正坐在新买的折叠椅上,指挥沈曼往外掏东西。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死死盯着那碗面:“快快快!饿晕了!”
我把面放下,递上筷子。她没急着吃,而是先抬头看向我。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闪躲,坦荡且温柔。
“乐乐,”她轻声说,“花养得不错。人……也养得不错。”
我笑了。
窗外,最后一声鞭炮炸响。一轮圆月悬在夜空,圆满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