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大学的春天来得比那个偏远小县城要早些。风里没夹着沙子,倒是裹着一股子早樱的甜味,腻得慌。
我坐在403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捧着那盆从花店顺来的桃蛋。临走时,安然想给我换个看着贵气的紫砂盆,我拒绝了。我就要这个掉漆的旧陶瓷盆——以前萱姨养仙人球用的,后来球被浇死了,盆就空置着吃了灰。如今捧在手里,倒像是捧着那点见不得光又甜丝丝的念想。
“哟,乐哥转性了?”王大伟把头从零食袋里探出来,嘴边挂着薯片渣,“以前桌上只有书,现在开始养草了?”
“这叫修身养性。”张明月拿着抹布头也不回地擦桌子,“多肉没花粉,干净,不像隔壁那盆风信子,臭得我想报警。”
李林清抱着篮球冲进来接茬:“别扯淡了,我看乐哥这眼神,哪是养花,分明是养‘人质’呢!每天盯三小时,快看出个窟窿了。”
我笑骂了一句“滚蛋”,把多肉摆在书桌最向阳的位置,没反驳。
这确实是个“人质”。只要它还活着,长得好,我就有理由每天给那个远在县城的女人发照片汇报生长情况,顺便,也汇报汇报我的心意。
下午没课。辅导员宋青发消息让我去办公室领教材补助表。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却见宋青没穿那套标志性的黑色职业装,而是换了身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马尾。她正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拿封箱胶带,眉头紧锁,像只被线团缠住的猫。
见我进来,她慌忙想站起,结果腿麻晃了一下。我眼疾手快虚扶一把。
“谢谢。”她脸红了一下,迅速端起为人师表的架子,“补助表在桌上。我这儿……房东要卖房,正发愁怎么把这些书弄下楼。”
我看着那几大箱厚重的专业书,卷起袖子:“我帮您搬吧,当锻炼了。”
宋青本想拒绝,但看了看沉重的书箱,妥协道:“那就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是真没想到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宋青,能有这么多藏书。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把东西硬塞进她那辆白色小飞度里,连副驾驶脚底都没放过。
“上车。”宋青擦了擦汗,“新家不远,卸了货你就回学校。”
车刚开出校门,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沈清秋。这半个月她极少打扰我,只偶尔发微信问问天气或转一笔我不收的钱。今天突然来电,有些反常。
“喂?”
“乐乐,在学校吗?”那头沈清秋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我路过江海大学,想……给你送点吃的。不方便就算了。”
我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宋青,又想到桌上那盆多肉,轻声说:“方便,不过我现在在帮辅导员搬家,可能得一会儿。”
“搬家?”沈清秋一愣,立刻追问,“你在哪?发个定位给我,我去帮你。”
“不用,就在学校附近。”我报了宋青新家小区的名字,挂断电话。
宋青瞥了眼后视镜:“家里人?”
“嗯,我妈。”
她笑了笑:“听声音挺温柔。既然阿姨来了,等会儿送到门口你就去忙你的,不用帮我搬上楼了。”
车停在锦绣花园门口,远远就看见那辆显眼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跟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格格不入。司机老陈笔直地守在车门旁,像尊石狮子。
宋青踩下刹车,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接你的?”她指着车头的金人,声音发飘。
“嗯。”我解开安全带,“老师,真不用帮忙了?”
宋青机械地摇头,眼神在我几十块钱的卫衣和几百万的豪车间来回切换,咽了口唾沫:“没看出来啊苏予乐,你平时在学校装得跟个贫困生似的,连多肉都从家里带,原来是个隐藏少爷?”
我笑了笑,推门下车:“老师,那不叫装,那是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
关门前,听见她在车里嘀咕:“这年头的学生藏得真深……”
沈清秋已经迎了上来。她今天穿着米色羊绒大衣,没戴首饰,看着确实温和许多。她快步走近,似乎想伸手帮我理理衣领,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柔声问:“累不累?”
“不累,就搬两箱书。车里是我们老师。”我指了指小飞度。
沈清秋立刻冲宋青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个优雅得体的微笑。宋青在车里手忙脚乱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脚油门,逃也似地开进了小区。
“走吧。”沈清秋替我拉开车门,目光中藏着些许期盼,“去我那儿。妈……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