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哼了一声,老老实实绕到她身后。老银链条带着微凉的触感,贴上后颈肌肤时,萱姨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她法式吊带裙下大片雪白的背脊与精致的蝴蝶骨。那股栀子花混着高级脂粉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熏得我手指发僵,笨拙地扣了两次才把搭扣锁死。
“好了。”我闷声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萱姨迫不及待走到半身镜前。夕阳余晖斜打在镜面上,手工打磨的老银底座泛着岁月沉淀的哑光,中央那一抹绿松石的幽蓝,与她酒红色的裙子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复古美感。
她微微扬起下巴,手指轻抚吊坠,眼波流转,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气,活脱脱像个刚拿到心仪玩具的小女孩。欣赏够了,她透过镜子瞥见我依旧像个闷葫芦杵在原地,便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慢悠悠晃到我跟前。
“哟,这嘴上都能挂油瓶了。”她伸出涂着正红丹蔻的食指,轻戳我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还生气呢?”
我偏过头躲开,不吭声。其实心里那点火气早散干净了,现在端着架子,多半是仗着她理亏,借题发挥想多讨点便宜。看她吃瘪的样子,我心里竟有些隐秘的痛快。
见我不搭理,萱姨也不恼。她收回手,双臂环胸,桃花眼弯起溢出轻笑。
“哎呀,这事能全怪我吗?”她拖长尾音,娇软得像在撒娇,顺着台阶给自己找补,“我哪知道我家这傻猪现在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还学会设套了?沈曼那个大嘴巴一通煽风点火,说你在学校被小妖精迷住了。我这不也是……怕你在外面学坏嘛。”
我斜了她一眼,暗想:怕我学坏?明明就是吃醋。但为了拿捏她,我依旧抿着唇不松口。
见我还是绷着脸,她眼珠一转,使出了那招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她转过身背对空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起来:“唉,怎么办呀。辛辛苦苦养大的猪,脾气比我还大。项链戴了,好话说了,要是还生气,总不能真让我这个当长辈的跪下认错吧?”
这调调简直跟小时候如出一辙。那时我惹祸被罚站,倔强不肯认错掉眼泪。她也是这样端着红烧肉在一旁自言自语,说要是某人不吃就全喂给门口的小黑狗。每次这招一出,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总会瞬间土崩瓦解,乖乖过去抱着她的腿认错。
哪怕我如今十九岁,个头高出她一个脑袋,在外面能装得成熟稳重,但在她面前,我的心态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渴望被关注的小男孩阶段。只要她肯稍微低头哄一句,我就甘愿被她死死拿捏,再也翻不出她的掌心。
鼻腔猛地泛起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我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那股没出息的泪意。
就在我跟自己较劲时,一具温软的身体悄无声息贴上后背。萱姨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纤细的手臂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隔着衬衫微微收紧。那颗散发香气的脑袋顺势靠过来,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微凉的碎发扫过侧颈,惹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十九岁的大男生,还这么爱哭鼻子。”她低声笑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透着无奈的宠溺与一丝娇嗔,“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跟我说,还生气呢,咋办呢?”
那句软绵绵的“咋办呢”像把钥匙,彻底拧开委屈的闸门。
我猛地转身,反客为主将她用力拥进怀里。动作太大,撞得她脚下的细高跟微微踉跄,但我没松手,死死箍着那截细腰,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
“没生气。”我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委屈,我熬了几个通宵准备惊喜,你却跑去查我的岗……刚才那架势,跟不想要我了一样。”
萱姨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反应。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手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妥协般落在我的后背。她像安抚受惊的幼犬,一下下轻柔地顺着我的脊背。
“你呀,怎么什么飞醋都吃?”她叹了口气,“谁让你天天神秘兮兮的,还敢挂我视频?我能不急吗?”
我圈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没吭声。
她轻声骂了句“傻猪”,语气里透着被击中软肋的柔软,“我的小猪崽子,好不容易养这么大,投资还没回本呢,我舍得不要吗?”
她微微仰起头试图拉开距离,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底情绪复杂如深潭,交织着长辈的疼惜与女人的悸动。她伸出白皙指尖,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湿润。
“行了,多大个人了还在这撒娇。”她拍拍我的后背,试图把气氛拉回自己能掌控的节奏,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的慌乱,“去,把卷帘门拉下来挂个歇业牌子。今天大好日子,老娘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的补补。”
我没动,依旧赖在她怀里,下巴搁在那柔软的发顶,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萱姨。”
“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应着,却没推开我。
“项链好看吗?”我明知故问。
怀里的人轻哼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还行吧,勉强配得上我这条裙子。算你小子有眼光。”
我无声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讨到糖果的傻子。
窗外,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在梧桐树梢,而这间充斥花香的小屋里,属于我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