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爬上窗台,光晕把地板上那块旧毯子照出了懒洋洋的金色,房间里的气温跟着暖了两度。
我先醒来,每次伸懒腰时,腰侧的肌肉都要幽幽地抗议一声。仰躺着盯了一会儿天花板,楼下早市的人声混着偶尔的车声,隔着窗户透进来,听着安稳踏实。
旁边的人背对着我,肩颈处散开一片乱发。睡衣的一侧吊带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圆肩,皮肤在晨光里透出温润的色泽。昨晚戴上的那条老银项链盘在她颈后,绿松石压在锁骨间,泛着幽幽的哑光。
在那截光里,我没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醒着的时候,她脊背总是直的,眉目间端着分寸,总有什么东西死死撑着她。睡着了,这层壳就卸掉了,呼吸轻缓,安静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女孩。
我扯了扯被角,替她盖住那截肩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的沈曼正以一种登峰造极的惨烈姿势摊在沙发上。
两条腿挂在扶手上,半边身子埋进靠垫,昨晚那头精致的大波浪此刻像棵被风刮倒的树,歪得毫无规律。爱马仕包敞着口倒在地毯上,一只口红滚落到茶几腿边。
我走过去,从椅背上抄起薄毯搭在她身上。刚转身,就听见她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乐乐。”
“在。”我停下脚步。
“我错了。”她嗓子沙哑,声音从毯子底下闷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韩先生打发走?就说我已经出国了,嫁人了,或者出家了,随便哪个都行。”
我看向玄关方向,防盗门透进来的光干干净净:“人昨晚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沈曼把毯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黑眼圈深得吓人,“昨晚十一点,他发消息说怕我不安全,非要在门外陪我聊天。就在门口,隔着门跟我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乐乐,那个男人说话挺有深度的,但我现在真的不想欣赏任何人的深度,我只想睡觉。”
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狼狈不堪的富婆:“你自己把萱姨名片丢进相亲群,又当着他的面骗人说我是你干爹,现在来找我兜底?”
“对。”她眼皮都不眨,干脆利落地点头,“从根上就错了,我认。你行行好,就这一次。”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认错态度,让人硬是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我转头往厨房走。
“喂!”她猛地从毯子里抬起上半身,“你要干嘛去?”
“烧水,泡茶。”我头也没回,“等你缓过来了,自己去处理。我不管。”
“苏予乐——”
一声枕头砸沙发扶手的闷响过后,是一连串压着气声的丰富独白,词汇精准流畅,透着憋了一整晚的酣畅。
我倚在厨房门口接水,尽力往下压嘴角,却还是没忍住,在这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乐了一会儿。
水刚烧上,卧室门开了。萱姨换了件宽松的棉麻上衣,扎着低马尾,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些慵懒的睡意,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路过客厅时,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沙发上的人:“起了?”
“起了什么?我这叫半死不活,耗尽。”沈曼把毯子蒙回头顶,闷声哀嚎,“萱萱,你要不要认识一个说话特别有深度的秃头男?他真的不是我的菜。”
“你自己往相亲群里投名片,现在来问我?”萱姨语调平稳地把锅推回去。
她走进厨房,挨着我站定,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水壶:“我来,你去洗脸。”
“洗过了。”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扯过围裙系上,顺手从冰箱里摸出鸡蛋。
“做荷包蛋。”萱姨看着炉火,随口点单。
“知道。”我熟练地单手磕蛋入锅。
“多打一个,给沈曼吃。”她低声补充。
我又摸出颗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她没躲,反而往我这边微微靠了靠。油星细小地弹起,蛋白在滚油里缓缓定型,泛起一圈焦黄的脆边。
两人并排站在逼仄的厨房里,炉火将这方小天地烘得暖融融的。晨光从窗外斜打进来,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窗外,沈曼的抱怨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词汇日趋犀利,越骂越精神,最后伴随着一阵高跟拖鞋踩地板的清脆声响,一路风风火火地进了卫生间。这女人的体质,向来是骂着骂着就能痊愈。
听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我拿锅铲翻了个面,低头看着萱姨被晨光勾勒出的温和侧脸,胸腔里那股踏实感,满满当当地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