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萱姨去前边花店接收新货。沈曼坐在餐桌边,贴了眼部遮瑕,精神恢复了大半,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状态基本回归了往日的富婆水准。
我去主卧换床单。
弯腰扯床单边角时,腰侧肌肉群隐隐抗议,提醒我相关活动须适当节制。我在床沿坐下,用手背顶了顶腰,将这股委屈的酸意连同昨晚的旖旎抛开,把脏床单捆成一团搁在地上,转身去开衣柜。
干净床单放在第三格最里头,萱姨一向叠得分区明确。我伸手往里探,指尖碰到叠边往外一带。
带出来的不止床单。
一个小盒子跟着滑出边缘,落在床单上滚了两下,稳住了。
盒子外裹着萱姨扎花时常穿的灰白旧棉衫。棉衫折了三层,每一层都压得严实,绝非随手一塞,而是欲盖弥彰的藏匿。我慢慢解开棉衫。那是个比火柴盒略大的硬纸盒,印着四个我熟悉的英文字母,侧面还有一行产品说明。
看清那行字,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咔”的一声,一切恍然大悟。
萱姨把它折了三层棉衫,小心翼翼地压在衣柜第三格的床单底下。我将这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涌上一股混杂着柔软的笑意。
我把棉衫原封不动地包回去,顺着折痕摁平,将小盒子重新安置回衣柜最深处。
抽出床单铺好拉平,我站在床尾叉着腰,抬头看着天花板。
好你个苏怀萱。每回我多靠近一寸,她就搬出“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轮番出击,端庄矜持演绎得滴水不漏。结果私底下,却把这东西藏得这么深。
我死死捂住嘴,把那声快溜出来的笑压回肚子里,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沈曼斜眼看我:“铺好了?腰还好?”
我背对着她去厨房洗手:“好得很。”
“苦海茫茫……”她拖长尾音,意味深长地唱了一句。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没搭理她,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她这个人,偏要把什么都藏着。但藏了,就说明她喜欢,这就够了。
萱姨端着皮蛋瘦肉粥从厨房出来,四方小桌摆上酱黄瓜和荷包蛋,锅碗碰撞声驱散了清晨的残困。沈曼坐直了身子,拿着勺子有模有样地喝粥,昨晚的狼狈已收拾得七七八八。
萱姨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她表面换回了惯戴的细金链,但昨晚我送的那条老银项链,却被她贴身压在领口扣子下。那一抹绿松石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我夹了块皮蛋,目光在那截绿松石上一转,脑中叠加上衣柜里那个藏得极深的盒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萱姨抬头扫了我一眼:“脸上咋了?怎么一直咧着嘴,笑什么呢?”
“粥好喝。”我搅着勺子,语气真诚。
“那是。”她信以为真,懒得追问。
安静了半分钟,我又没忍住漏出一丝闷笑。
这回萱姨放下碗,眉心微拢:“你到底在笑什么?怪渗人的。”
我放下勺子,撑着下巴,三分正经七分调侃地看着她:“萱姨,我想跟你聊个事。我最近一直在想,咱俩相处,是不是有点失衡?”
“什么叫失衡?”
“就是每回都是我主动,你就拿‘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来推脱。”我一本正经地凑近,“感觉你这清冷人设全靠我衬托,搞得我像是一直在强迫你似的。”
对面握着勺子的指节骤然收紧。沈曼默默把头埋得更低。
“所以我在想,要不下回我就安分躺着等你主动,你不想我也不催——”
“够了。”萱姨把勺子往碗边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她靠在椅背上,强行绷住表情,垂眸字斟句酌道:“谁稀罕你主动了?要不是怕你……”
“怕我什么?”我挑眉。
她憋了半天,才稳住声调:“怕你憋出毛病在外面惹祸,我才勉为其难依着你,不然谁乐意费这个事。”
我彻底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都捂不住。
萱姨眼风凌厉地剐过来,低斥:“笑什么!”
“没,粥有点烫,呛到了。”我极力忍笑。
斜对面的沈曼慢悠悠地拿起热毛巾捂脸,毫无波澜地旁白:“大型口是心非现场,正在直播,建议评为今日最佳。”
“沈曼。”
“嗯?”
“那个韩先生今天还来不来?”萱姨不动声色地祭出杀招。
沈曼立刻闭嘴,在毛巾后闷声认怂:“不聊了,好好吃饭。”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我低下头,把那点笑意搅进粥里喝下,温热妥帖,熨得人胸腔里柔软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