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大厅里原本悦耳的肖邦钢琴曲瞬间变了调,扭曲成一种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林雪。
她穿着黑白相间的贴身服务生制服,领口扎着个刻板的蝴蝶结。双手正稳稳托着银色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折射璀璨灯光的威士忌。
那头曾被我视若珍宝的黑长直被严丝合缝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卡了粉的浓妆脸。这妆容遮住了她引以为傲的“清纯”,却遮不住眼角眉梢里那股习惯性往高处钻的谄媚。
我站住,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毯上。
沈清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我手臂的僵硬。她顺着我的视线冷冷扫过去,声音压低,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乐乐,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喉咙发紧,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迅速转身避开了那个方向。
这种反应近乎本能,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就像在五星级餐厅切开顶级和牛,却翻出一只半年前在臭水沟里见过的绿头苍蝇。那种恶心感,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妈,我去下洗手间。”
没等她回答,我直接松开手穿过人群,快步往回廊深处走去。
沈清秋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林雪。眼底那抹看着我时的温和光芒迅速冷却,凝结成一层薄而脆、却锋利无比的冰刃。
洗手间的水龙头被我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流溅湿了袖口。
我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剪短的头发显得利落,眉宇间少了几个月前为了一百块钱兼职费而唯唯诺诺的青涩,多了一种被生活揉碎又被萱姨重新拼凑后的冷硬。
我原以为如果在江海重逢,我会冲过去质问她,或看她落魄如狗狠狠嘲笑一番。可真正见到了,我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林雪在兼职。在江海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当一个需要弯腰九十度的服务员。这真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讽刺。
当初她为了那个家里开厂的学长,为了所谓“在江海立足的未来”,在大雨滂沱的快捷酒店把我的自尊踩在泥地里。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说我这辈子都只配在底层烂掉。
现在呢?她确实来到了江海。但她不是坐在这里谈笑风生的客人,只是个弯着腰递酒、看人眼色、为了小费赔笑脸的服务生。
我自嘲地冷笑一声,抽出带着沉香木味道的纸巾擦干手,推门走出去。
刚走回长廊,我就停住了脚步。
林雪站在阴影里,手里的托盘不见了。看见我出来,她脸上职业化的假笑僵住,随后散开,变成带着试探与震惊的复杂表情。
“苏予乐。”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的调子,但因为在这个名利场浸淫了几个月,带了一点刻意的讨好。
我双手插兜,冷冷看着她,没说话。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她往前走了一步,顶部的射灯打在她脸上,浮粉的颗粒清晰可见,“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入会费就要两百万,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估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我现在穿的是沈清秋特意换的深灰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显然,她对这种低调的老钱奢华,认知还停留在“看起来挺干净”的肤浅阶段。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边发传单的陌生人。
林雪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她大概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我会愤怒咆哮,或像暴发户一样显摆。唯独没料到我这么平静。平静到仿佛她只是这走廊里一块微不足道的瓷砖。
“你变了。”她抿了抿嘴,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不甘心的光芒,“你以前连大声跟我讲话都不敢。”
“你也变了。”我下巴微抬,指了指她的制服,“以前你说,你这双手是用来弹肖邦的,不是用来端盘子的。怎么,江海的盘子,比小城市的钢琴更高贵?”
林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才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江海这种地方,琴声不值钱,端盘子反而能让我活下去。我在这儿兼职工资高,还能认识不少有钱人。”
她顿了顿,似乎找回了一点自信,眼神多了一丝自以为是的洞察:“你呢?你不会也是来这儿兼职当少爷的吧?或者是……跟着哪位富婆老板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