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赖到快八点才起床,趿拉着拖鞋蹭到餐厅。
早饭是萱姨一个人做的。粥煮上了,切了一小碟酱菜,盘子里的两个煎蛋却破了相,金黄色的蛋黄汁液在白瓷盘上晕开一摊。她平时做饭最讲究卖相,今天这心不在焉的劲儿,八成是脑子里还在琢磨早上我那句“馋猪”。
我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没睡醒的半死不活样,“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端起粥碗就开始喝。
她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吃着煎蛋,眼神时不时往我这儿瞟。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等我像往常一样凑过去死皮赖脸地逗她。
但我偏不。我闷头咬着酱黄瓜,嚼得嘎嘣响。
餐厅里只有筷子碰碗边的声音、吞咽的声音,以及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就是没人开口。这顿饭吃得静悄悄的,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堵在空气里。
吃完饭,我把碗随手扔进水槽。她破天荒地没洗,也没数落我,换了身衣服,直接出门去了花店。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我嘴角悄悄勾了起来: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等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白T恤晃进花店时,安然正蹲在门口搬向日葵。这小丫头嘴碎,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包装纸,叽叽喳喳地给萱姨讲老街上卖豆花和卖卤味吵架的八卦。
“……最后是对面卖烤红薯的张爷爷出来劝架,结果他俩一起骂张爷爷,笑死我了。”安然乐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萱姨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角虽然勉强弯了一下,但笑意转瞬即逝。
“萱姨,乐乐来了!”安然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嗯。”我应了一声,视线轻飘飘地往萱姨那边扫了一圈。
她低着头,对着手里的花枝下剪刀,“咔嚓”一声,利索干脆。没抬头,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端足了长辈的冷淡架子。
我暗自好笑,搓了搓鼻子,直接越过她转向安然:“有活儿没?我帮忙。”
“有有有!”安然把手里的喷壶往我怀里一塞,“后院那排月季该浇了,帮我把角落的水管拉过来呗?”
我跟着安然一前一后去了后院。蹲在花圃边拧开阀门时,水柱“哗”地一下喷出来,故意溅了安然一裤腿,小姑娘惊呼着跳开,我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隔着玻璃门,我用余光一直留意着柜台。只见萱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咔嚓”又是一剪刀。这一刀显然失了分寸,半截完好的玫瑰连着两片叶子,被她齐齐剪断,掉进了脚边的废料桶里。她盯着那截残花看了两秒,脸色更冷了。
这一整个下午,我就这么跟她耗着。
我在店里殷勤得很,搬盆栽、换水、拖地,跟安然有说有笑,唯独在面对萱姨时,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们没吵架,没红脸,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是一种奇怪的、不咸不淡的客气。我喊她“萱姨”时,语气规矩平淡,不远不近。她回我话也公事公办,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我知道,对她这种习惯掌控一切、占有欲又强的人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疏离感,比直接吵一架更让她抓心挠肝。
安然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诡异的气压,后半程变得格外安静,连说话都放轻了音量,干活小心翼翼的。
傍晚关店的时候,安然推着自行车溜得比兔子还快。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店里的灯光,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收招牌的萱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踩着脚踏板消失在暮色里。
老街的灯依次亮起,店门口,只剩下我和她面对面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