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语气却和她当年拿竹条抽我屁股前,一模一样。
我的脚瞬间钉在了地板上。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跟赴刑场差不多。
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萱姨仰着脸看着我。
她今天化了淡妆,唇色偏深。马尾拆了,头发散在肩上。
衬着那张端得稳稳当当的脸,又凶又好看。
“跪下。”
我以为我听错了。
“萱姨,不至于吧?”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抱胸,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跪不跪?不跪我把你妈喊回来,咱们仨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到底在玩弄谁的感情。”
这句话出来,我腿就软了。
不是怕她,是怕她真把沈清秋叫回来。
我认了。
膝盖弯下去,跪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骨头硌得生疼。
视线高度刚好对着她的膝盖。
她穿了条七分裤,小腿白皙,脚踝处有颗小痣。
我不老实地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膝盖。
“萱姨,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我不就是……欲擒故纵了一下嘛。”
她低头看我,眼皮半垂,居高临下地带着审判的味道。
“你还欲擒故纵上了。”
这是陈述句,带着“我倒要听你怎么圆”的冷淡。
我老实交代:“萱姨你听我说——”
她没等我说完,声音突然拔高。
不是尖叫,是从胸腔迸出来的,带着压了好几天的火气。
“当初怎么打的包票?怎么说喜欢我的?信誓旦旦说‘除非我死’!”
“你就这样爱我?学了几天经济学,连感情都拿来做成本分析了?”
句句砸在我脑门上。
我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她用力戳我额头。
“回了家,前两天住隔壁。第三天过来了,亲一口就翻过去打呼噜!”
“你当我是什么?你家养的金毛?摸一下摇摇尾巴就满足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
我低头挨训,不敢反驳,但嘴比脑子快。
“萱姨,我不是完全故意的……我是看见你买的那个东西了,所以……”
空气凝固了。
我抬头,看见萱姨的脸色在两秒内完成了壮观的变化。
先白,再红,后紫,最后变成了近乎暴走的绯红色。
那红一路烧到耳尖,顺着脖子蔓延,锁骨窝里都泛了粉。
“你——”
她握着拳头,浑身都在抖。
又气又羞又恼,想找地缝钻却钻不了,只能兑成暴力输出。
“你个小王八蛋——!!”
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肩膀、后背、胳膊,逮哪儿捶哪儿,没有章法,纯粹泄愤。
“你翻我衣柜了!!”捶。
“你看我那个——”她说不下去了,脸烫得快冒烟。
“我——没——翻——”我边挨打边解释,“我找床单——嗷!轻点!”
她不听。
捶了一分钟,胳膊酸了。
最后一下虚虚落在后脑勺上,手指顺势揪住了我的头发。
“苏予乐,你给我听好了。”
她弯下腰,凑近我,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我们不是普通的情侣。”
“普通情侣闹别扭,冷战两天发条微信就和好了。可我们不一样。”
“我比你大十八岁。你一冷着我,我想的不是你在闹着玩。”
“我想的是‘他是不是后悔了’,‘他是不是遇到更年轻的了’!”
“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她的声音哑了,是情绪涌上来、喉头发紧的那种哑。
我跪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脑子里“轰”地一下清醒了。
我是真没想到。
我以为的欲擒故纵,在她那里是实实在在的煎熬。
十八年的年龄差,不是数字,是横在她心里的沟。
我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退缩”的举动,都会让深渊裂开。
“对不起。”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萱姨,对不起。我以为你会猜我身体出了毛病,然后就会主动……”
“为了让我主动?你脑子里除了床上那点破事还有什么?”
“老娘哪天没给你打视频?哪天没等你消息到半夜?这不叫主动?”
“就因为我没在那事儿上主动,你就给我摆脸色?”
她一把推开我的脑袋,站起来,拖鞋踩得啪啪响。
“你就老老实实跪着吧!”
卧室门“砰”地关上,锁舌转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跪在客厅中间,脑子里一团浆糊。
膝盖越来越疼,地板纹路印在皮肤上,钝痛渗出骨头缝。
但身上的疼不算什么。
她的话在脑子里回放。
“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是不是嫌我老了。”
操。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狠狠抽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
我睡在隔壁时,她是不是盯着天花板想这些?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不是撒娇,是在受刑。
我真是个畜生。
——
跪了大概二十分钟。
腿已经麻了,膝盖往下没知觉,站起来估计得扶墙。
“咔嗒”一声,门开了。
萱姨换了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卸了妆,皮肤水润。
表情依旧冷着,但杀气消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
“滚到床上睡。”
我撑着沙发吃力地站起,膝盖一阵针扎感。
我往次卧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的屋。”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不带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