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到了夜里更显空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带着凉意。
我推开病房门,刚迈进一条腿,就听见一声造作的惊呼。
“你这傻蛋怎么长这么高了?”
沈曼醒了。她半靠在床头,头上缠着的纱布把平时的妖艳压下去不少,脸色惨白,但眼睛滴溜溜地转。
拎着袋子走过去,我用眼神示意坐在床边的萱姨:她不是摔坏脑子了吧?
萱姨也眉头紧锁,一脸茫然。
没等我们开口,沈曼突然“哎哟”一声撩开被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腿,声音哀怨:“我的美腿!不会坏了吧?不会要截肢吧?我的高跟鞋啊……”
我和萱姨的脸同时黑了。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
萱姨气结,抬手就在她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脆响。“我看你是腿没坏,脑子坏了!都撞成这副德行了还不正经!”
沈曼挨了打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看你们太严肃了嘛,老娘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收。”
萱姨长长叹息了一声,眼眶泛红,声音发哑:“你个傻妮子……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没说完,沈曼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使劲蹭,嘴里撒娇:“萱萱,我就晓得你最爱我了。”
我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哎,沈姨,我也大老远飞过来了好不好?”
沈曼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我,隔着空气响亮地“啵”了一口:“乐乐也爱我。快来让二妈抱抱。”
我往后退了半步。“抱就算了。你这身子骨,怕是一碰就散架。”
萱姨把沈曼按回枕头上,动作看似粗鲁却避开了伤口。“躺好别乱动。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再晃真成傻子了。”
我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萱姨,你的洗漱用品。我妈在酒店,我趁空送过来。”
沈曼的狐狸眼转了转,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你妈?那个沈清秋?她也来了?”
“嗯,私人飞机送来的。医院也是她托关系打点的。”
沈曼啧啧两声,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嘴却闲不住:“有钱真好啊。这排场,老娘那辆保时捷跟人家一比就是个玩具。不过算她有良心。”
萱姨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病房里的气氛活络了些。沈曼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车祸过程。
“你们是没看见,那辆皮卡逆行冲过来的时候老娘反应多快!方向盘猛地一打撞在护栏上。要是正面撞上,我现在就成肉泥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险些扯动输液管。
“你还有脸说?”萱姨冷着脸,“雪天路滑不知道慢点开?你以为你开坦克呢?”
“我想看雪嘛,谁知道那司机是个瞎子。”沈曼委屈巴巴。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俩斗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没聊多久,沈曼的精力明显不济,声音越来越小,手却还死死抓着萱姨的衣角。
“萱萱……”她含糊嘟囔,“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油焖大虾。”
“等你好了,给你做十斤撑死你。”萱姨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沈曼没再接话,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睡着了。
病房重归安静。萱姨舒了一口气,朝我指了指门外。
到了走廊,她靠在墙边,摸出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你回去陪你妈。我在这守夜。”
“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有事我叫护士。”她推了我一把,“快回去,别让你妈一个人在酒店待着,她那种人到了这种小地方,指不定多不自在。”
“那我明早带早餐过来。想吃什么?”
“清淡点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
“乐乐。”萱姨叫住我,走廊白炽灯的光映着她眼底的疲惫,“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我把她说过的话还给她。
她愣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水光,随即挥挥手进了病房。
我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让人分外清醒。
回到酒店推开门,沈清秋已经洗完澡。她穿着真丝睡袍靠在床头看平板,头发半干,卸妆后的脸少了几分凌厉。
“回来了?”
“嗯,沈姨醒了。”我坐到另一张床上,将医院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她点点头:“明天我让沈良联系江海的私人医院,等她情况稳定直接转回去,这边的条件还是太差。”
脱了外套正准备去洗澡,她放下平板叫住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过来陪妈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下。沈清秋侧身看着我,目光专注得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今天吓坏了吧?”她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
“有点,接到电话时脑子都是懵的。”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给妈打电话。”她语气很轻,却透着底气,“天大的事,妈给你顶着。”
看着那双写满急切补偿意味的眼睛,我点头应了声好。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平添了几分韵味。“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洗完澡出来,沈清秋已经躺下,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我在另一张床躺下。
“晚安,妈。”
“晚安,乐乐。”
房间归于寂静,连日的奔波让我很快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到沈清秋双手抱膝蜷缩在床上。
她在发抖。
我猛地坐起来:“妈?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赶紧下床走到她身边,伸手碰她的肩膀:“妈,哪里不舒服?”
她的身体很凉,肌肉紧绷。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那张平时高高在上的脸此刻布满绝望。
“血……”她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好多血……医生说保不住了……我的孩子……”
我心里一沉。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年她遭遇大出血早产,又被告知孩子夭折。今天医院里的事,无疑刺激到了她最深的梦魇。
“妈,我在这。”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攥紧,“我没死。你看清楚,我是乐乐。”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没有焦距,像穿透我看到了十九年前冰冷的产房。
“乐乐……”她喃喃叫着。
“是我,我活得好好的,就在你面前。”我坐在床沿,将她搂进怀里。
她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后死死抱住我的腰,眼泪决堤般涌出,打湿了我的睡衣。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语无伦次地哭喊。
我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那一夜,沈清秋哭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看着她即使睡着也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五味杂陈。她用金钱和权力武装自己,但在深夜的梦魇里,只是个绝望的母亲。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露出冷硬的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