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阿勒泰的早晨来得清透,阳光穿过酒店的纱帘,在地毯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沈清秋醒了,坐在床上。昨晚那个崩溃大哭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沈总的端庄自持,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两分不好意思。她看着正在穿外套的我,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睡得好吗?妈。”
这声“妈”叫得很自然。沈清秋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垂下眼帘轻声说:“嗯。好多了。昨晚……让你见笑了。”
“说什么呢。”我拉着她下床,把她推进洗手间,“洗漱。一会儿去医院换班。”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间宽大的镜子前,满嘴都是白色泡沫。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和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脸,没忍住,拿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疑惑地看我。
我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帮她梳理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动作放得很轻。她有些受宠若惊,僵直地站着,看着镜子里的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妈。”我一边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个事。”
“嗯?”
“我要是……喜欢上一个姐姐,怎么办?”
沈清秋的目光在镜子里闪烁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那双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兴味。“多大的姐姐?”
“大……挺多的。”我含糊其辞。
她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抬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不会是喜欢上你们那个辅导员,宋老师了吧?”
我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沈清秋指尖在洗手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开明:“年龄差也不多,女大三抱金砖嘛。上次见她,是个好姑娘,办事利落,长得也周正,配得上我儿子。”
她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挺多',到底是多多少?”
这个追问差点让我破功。宋青才二十多。萱姨三十七。这中间差的岁数,可不是一块金砖能填满的。
我干笑一声,端起漱口杯灌了口水,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躲开她审视的目光。沈清秋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她的视线在我后脑勺上多停留了两秒。
现在绝对不是坦白的好时机。搞不好得引发一场核弹级的家庭爆炸。
洗漱完,我们下楼买早点。阿勒泰的空气冷冽,透着草木清香。买了热腾腾的烤包子和咸奶茶,我们打车直奔医院。
推开病房门。沈曼还在睡,四仰八叉。萱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发呆。听到动静回过头,她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白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过眼。
“萱姨。”我把早餐放在桌上,走过去拉她,“你去酒店洗个澡睡一觉,这里有我和我妈。”
沈清秋也走上前,递上保温杯:“去吧。熬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萱姨看了看沈清秋,又看了看打呼噜的沈曼,迟疑着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冲个澡。”
“我陪你去。”我顺手拿起她的外套,跟着她走出病房。
早上的阳光打在萱姨身上,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的疲倦,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上了出租车,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到了酒店,我刷卡开门。萱姨走进去,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两张单人床的被子都是乱的,枕头上都有压过的痕迹。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你妈住哪间?”她随口问,语气很平。
我没多想,指了指地板。“就这间啊。我们昨晚住一起。”
萱姨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我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不对劲。萱姨刚才那个“嗯”,冷飕飕的。
半小时后,浴室门开了。萱姨穿着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滚,没入浴袍领口。刚洗过热水澡,她脸颊泛着红晕,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冒着热气。
我拿起吹风机走过去。“来,我给你吹头发。”
她往旁边侧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我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怎么了?”我凑近一步,嬉皮笑脸地贴上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吹气,“我的萱萱老婆。”
这四个字一出口,萱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那表情仿佛我嘴里吐出了一条蛇。
“苏予乐!”她一把捂住我的嘴,五指用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再敢瞎喊,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拽出来打结?”
“唔唔唔——”我拼命眨眼睛表示无辜。
她松开手,在我嘴上“啪”地拍了一下,带着十成十的嫌弃。
我揉着嘴巴,理直气壮地反驳:“叫你老婆又不犯法。咱俩睡都睡了,亲都亲了——”
“闭嘴!”她的声调拔高了一度。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但脸上全是一副恨不得把我回炉重造的暴躁。
她一把抢过吹风机,指着我的鼻子警告:“老实在那边坐着。再靠近一步,我拿吹风机砸你脑袋。”
我举起双手投降,退回沙发。她对着镜子草草吹了个半干,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扔,走到床边,脚步却顿住了。
她回头,下巴朝那两张略显凌乱的床扬了扬,声音冷硬:“哪个是你的?”
我指了指靠窗的那张。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径直走向另一张——沈清秋昨晚睡过的那张床。一掀被子,她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背对着我,动作干脆利落,三秒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萱姨,你睡错了吧?”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心里直犯嘀咕。
床上的蚕蛹一动不动,只传出一句闷闷的警告:“少废话。老娘爱睡哪睡哪。关灯!”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脑勺,忍不住摇头苦笑。这明摆着是在生闷气。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房间陷入昏暗,忽然觉得空调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