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发呆。
这女人脾气发得毫无预兆。在医院时还好好的,进门前也没事,怎么洗个澡出来就变了天?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背对着我,呼吸又急又重,一听就是在装睡。真正睡着的萱姨,呼吸是又轻又慢的,我听了好多年,绝不会认错。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她露在外面的耳垂白里透红,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圆润的耳垂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你干什么!”
萱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猛地缩起脖子,转过头狠狠瞪我。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气鼓鼓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趁她发飙之前,赶紧开口:“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生气?”
她用力抽回手,别过头去盯着墙壁看,硬邦邦地甩出四个字:“我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鼻头,轻轻晃了两下,“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啪”的一声格外清脆。随后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鼻子,柳眉倒竖,声音里带着刀片:“苏予乐,你再捏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把你鼻子拧下来当门把手?”
我瞬间怂了。那股子护食的凶悍劲儿又出来了。她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可一旦真恼了,那股狠劲连男人都得退避三舍。
我赶紧陪着笑脸,往她身边挪了挪:“好好好,我不捏了。萱姨,别气了,啊?”
她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你这么闲,怎么不去陪你妈呢?人家大老远飞过来的,你倒好,把人扔在医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每个字却都带着刺。
我看着她别扭到极点的侧脸,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从进门问沈清秋住哪间,到刚才逼问哪张是我的床,再到故意选了沈清秋睡过的那张。
这女人,吃醋了。吃我和我亲妈睡一间房的醋。
她嘴上说的是“你怎么不去陪你妈”,心里想的却是昨晚那两张凌乱的床铺。说白了,她是觉得管了这么多年的猪,一夜之间就被另一个女人拐走了。心里的不甘和酸涩,全化成了这股没头没脑的火气。
我忍不住笑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嘴角的弧度,脸色更黑了:“你笑什么?”
“没笑。”我收起表情,正色道,“我就是觉得……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谁吃醋了!”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苏予乐你脑子有病吧!我吃谁的醋?我吃你亲妈的醋?我有那么无聊吗!”
越是否认,耳根越红。那两只白皙精致的耳朵,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我不给她再骂的机会,直接张开双臂扑上去,一把将她抱住。
“嗳——你放开!”她推我的肩膀,拿拳头捶我的后背,力气一下比一下轻,“你属狗皮膏药的是吧!”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拿出以前缠着她要零花钱的架势死缠烂打:“萱姨——萱姨——别气了,我错了——”
“你哪错了你说!”
“我不该跟我妈住一间房。”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捶我后背的拳头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过了两秒,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小了很多:“谁管你跟谁住。我懒得操那个心。”
嘴硬。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脑子一抽,嘴里秃噜出一句要命的话:“萱姨,要不以后改喊你萱妈吧?你又算是我小姨的,又是我——”
话没说完,我感觉怀里的身躯变成了一块冰。
下一秒,萱姨猛地推开我。那股爆发力让我直接仰倒在另一张床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她没管我死活,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没有发火,没有骂人,这反而更可怕。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有怒火、委屈,还有一种被人在伤口上撒了盐的刺痛。那些情绪混在一起快要溢出来,但她拼命忍着,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苏予乐。”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萱妈”这两个字,精准踩中了她的痛处。沈清秋带着血缘与天然的正当性出现,把她摇摇欲坠的安全感撞得粉碎。她怕的不是沈清秋,而是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人。而我刚才那句话,等同于亲手把她推回了“长辈”那个冰冷的位置。
我慌了。赶紧爬起来走过去,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握。五根手指凉冰冰的,毫无温度。
“萱姨,我错了。我嘴贱。”我蹲下身,仰着头看她,“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抽出手,转过身重新躺下,背对着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塌下去,透出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我累了。别吵了。让我睡会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脱了鞋,掀开被子,从背后贴了上去。
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赶我走。我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肩窝的位置。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酒店沐浴露和淡淡奶香的味道。
“萱姨。”我贴着她的后背,轻声说,“我哪也不去。谁来都不好使。我就赖着你。”
她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被她拼命压着。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她太累了,熬了一整夜,又窝了一肚子火,身体终于先于意识投降。
我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跟着她一起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