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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放下筷子，拿过一张高档湿巾优雅地印了印唇角，随后转头看向安然。
“安然。”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之前我听乐乐提起过你的情况。你年纪小，底子也不错，一直在这小花店里耗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资金上有困难，我可以私人出资资助你重回学校。”
她目光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学费、生活费，包括你爷爷奶奶后续的赡养和医疗费用，我这边全包了。江海市最好的复读学校你随便挑，凭你的韧性，考个正经的重点大学绝对不难。”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沈曼停止了挑鱼刺的动作，挑着眉看戏；萱姨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复杂。
这对一个为几百块全勤奖连轴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底层女孩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免死金牌，是直通罗马的头等舱机票。
安然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愣了好一会儿，清澈的小鹿眼里闪过错愕、感激，甚至有一瞬对校园生活的向往与动摇。
但这种动摇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缩了回来，将木质筷子规规矩矩地搁在碗沿上。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萱姨，又看了看对面的我，最后才对上沈清秋的视线。
她的嘴角一点点绽开释然的笑，没有了以往的局促，透着被生活打磨过后的清醒与坚韧。
“沈阿姨，真的非常谢谢您的好意。”她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已经改主意了。学校里的路，或许真的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我了。”
“我现在每天跟着萱姨学辨别花材，学着和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我靠自己的双手挣每一分提成，每一笔钱花得心里踏实。”她顿了顿，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而且在这里，我不是谁的拖油瓶。大家对我很好，就像一家人一样。我现在过得很开心，不想走了。”
沈清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丹凤眼里，少见地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感慨。
“好。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靠自己站起来的女孩，往往走得更稳。”她微微点头，“以后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随时来找我。”
说完这话，沈清秋像是卸下了一口气，突然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我却敏锐捕捉到了她极力掩饰的深重疲态。她今天连妆都没化全，眼下有着粉底都遮不住的淡淡乌青，脸色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火在她身体里慢慢熬。
“怎么了？”我立刻放下筷子，盯着她泛白的指腹，语气急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胃病又犯了？”
沈清秋动作一僵，赶紧放下手，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真没事。就是年底公司应酬多，账目繁琐，没休息好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我刚想继续追问，旁边的萱姨突然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力道大得我差点叫出声。
“别磨叽了。”萱姨夹起一块炸得酥脆的肉段狠狠咬下，语气强势，带着当家主母般不容反驳的霸道，“苏予乐，明天一早你把店里的货理完，直接开车陪沈总去趟市一院。”
她斜睨了沈清秋一眼：“挂个专家号，上上下下好好查查！年纪轻轻的，别仗着底子好就瞎折腾，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身体垮了全白搭！”
萱姨这招反客为主用得妙到毫巅。她深知沈清秋的要强，若是她自己去，指不定又拿维生素搪塞。但把任务强行绑在我身上，沈清秋绝对无法拒绝。
果然，沈清秋微微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位在商海发号施令惯了的女总裁，大概有十几年没被人用这种近乎“训斥”的长辈口吻命令过了。
她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萱姨，又看了看满眼担忧的我。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抹无奈，却又极度柔软的温和。她似乎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从这市井般粗暴的关心里，尝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
“好。”她垂下眼睫，轻声应了下来，乖顺得像个被家长教训的小女孩，“听你们的，明天去查。”
沈曼在一旁嗑着瓜子，将这一出暗中过招的戏码从头看到尾。她实在没憋住，“鹅鹅鹅”地笑出了声，涂着深红色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沈清秋。
“啧啧啧，瞧瞧，咱们高高在上的沈总现在可是真享福啊。”
她挑着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视线在萱姨和沈清秋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充满看热闹的恶趣味，“有个这么听话的乖儿子不说，还有个这么会心疼人、这么能当家做主的……‘好老板’管着。哎，就是不知道，这喜酒到时候该……”
“吃你的鱼！再废话我把你嘴缝上！”萱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了沈曼的嘴里。
一屋子的人，在一片笑闹和抗议声中，让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暖得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