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一顿饭在沈曼的插科打诨中结束。
夜已经深透。小城的冬夜，气温降至冰点以下。沈清秋这趟来得低调，连司机都没带。老旧小区房间不够，客厅暖气也供不上，她那副身子骨扛不住这种阴冷，便在老街尽头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
把她安顿好后，我们三人步行回家。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嘎吱作响。沈曼那双细高跟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直打滑，萱姨看不下去，干脆挽住她的胳膊，充当人肉拐杖。
“明天的票订好了？几点的？”萱姨呼出一口白气。
“下午两点。睡个懒觉起来刚刚好。”沈曼把大衣裹紧了些。
萱姨沉默片刻。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行吧，”萱姨叹了口气，“你那老家大别山里，山路不好走，冰天雪地的，自己注意点。到了发个信息。”
“多大点事儿，高铁直达，下车有大巴。”沈曼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我跟在后面，头一回听清她老家的具体位置。大别山。那里重峦叠嶂，交通不便。
“原来在那儿啊。”我随口搭腔。
“对啊，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沈曼回头白了我一眼，“不过那地方盛产毛尖。山里的茶树结实得很。等哪天有空，二妈带你们去山里摘茶叶玩。”
难怪这富婆在江海市那些纸醉金迷的局上，除了烈酒，就偏爱那一杯回甘苦涩的绿茶。原来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进了老旧的单元楼，声控灯年久失修，喊破嗓子才亮起微弱的黄光。刚拿钥匙拧开家门，一股子闷热的暖气扑面而来。
沈曼连拖鞋都没换，直接把那双折磨了她一路的高跟鞋踢飞到鞋柜角落，红丝绒大衣一脱，整个人像一滩软泥，扑倒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哎哟我的老腰——这鞋真不是人穿的！”她把脸埋在抱枕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萱姨换好棉拖鞋走过去，没好气地在她挺翘的臀部重重拍了一巴掌。
“死妮子！满身寒气就往沙发上扑，赶紧滚去洗澡去去寒！”萱姨骂骂咧咧地去电视柜底下翻找干净浴巾。
沈曼挨了打也不恼，一个翻身坐起来，趁萱姨背对着她弯腰的功夫，伸手也在萱姨那盈盈一握的腰臀处狠狠捏了一把。
“啊！沈曼你要死啊！”萱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怒目而视。
“手感真不错，怪不得某人天天爱不释手。”沈曼极其挑衅地冲我抛了个媚眼，抱着衣服一路狂笑着钻进洗手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水声很快哗啦啦响起，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萱姨两个人。
刚才被沈曼一通荤段子打趣，萱姨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轻咳一声，理了理身上的毛衣开衫，走到茶几旁坐下。
“苏予乐，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还没开口，她就伸手朝我摊开掌心：“把刚才饭桌上给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拿出来。”
我一头雾水，老老实实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那个赚足我眼泪的粗糙布艺小人，递到她手里。
萱姨接过那个背着绿色书包的“小男孩”，低着头，手指极轻柔地抚摸着脑袋上绣着的“乐乐”两个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紧接着，她拉开茶几抽屉，从最里头又掏出另一个稍微大一圈的布艺玩偶。
这玩偶用的是深色碎花布料，长发披肩，眉眼间能看出几分萱姨的神韵。针脚同样算不上精致，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两个玩偶并排放在茶几上。小一点的男孩背着书包，身子前倾，像是努力走向未知的远方；而大一点的女人站在男孩身后，一只手温柔搭在男孩肩上，另一只手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保护与守望的姿态。
这二十年来的岁月，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疯转。从臭水沟旁被冻得浑身发紫的苏予乐，到学校门口那个穿着长裙、高昂着头颅的美艳年轻女人，再到无数个深夜里那盏永远为我亮着的花店台灯。
她就是那个站在我身后，随时准备张开双臂、替我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胸腔里的情绪彻底决堤，视线在一瞬间糊成一片。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张开双臂，死死将身边这个真实的女人拥进怀里。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闻着她发丝间令人心安的水蜜桃香。
喉咙里像塞了把碎玻璃，哽得发疼。我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话到嘴边，千头万绪只化成最没出息的五个字。
“萱姨……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毛衣领口。
对不起，这二十年来让你吃尽了苦头；对不起，让你为我放弃了那么多大好年华；对不起，让你在这个本该被宠爱的年纪，还要为了一场不敢公之于众的感情提心吊胆。
萱姨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但她没有推开我。那双修长柔软的手环住我的后背，顺着脊椎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就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惊醒时，她哄我入睡那样。
“傻小子。大男人的，掉什么金豆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纵容。
她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贴着我的耳廓蹭了蹭。
“哭什么。你现在平平安安长到二十岁，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对我来说，就是这世上最赚的一笔买卖。”
她轻轻推开我一点，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指腹极细致地擦去我眼角的湿润。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眉眼里，此刻盈满了璀璨的星光。
“不准哭了。”她故作凶狠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扯出一个极具破坏力的笑，“真丑。丑死了，小哭猫。”
我破涕为笑，重新把头扎进她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犬。
洗手间的门把手发出转动的声响，伴随着沈曼没心没肺的哼歌声。
萱姨迅速拍开我的手，做贼心虚般往旁边挪了半米，随手拿起遥控器胡乱按开了电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播放着的深夜购物广告，余光瞥见她依然泛红的耳垂，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偷走苏怀萱青春的不是岁月，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