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志鹏那帮人消停了。
开业那天被萱姨一句“我老公”怼回去之后,那小子彻底蔫了。接连好几天,二楼玻璃窗后都没再出现过他那张脸。偶尔傍晚收摊,能听到楼上传来哑铃落地声和嬉笑打闹的动静。但他只要识趣,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进这道门槛。
花店生意稳步爬坡,流水慢慢涨到了七八千,周末甚至能破万。凭着大学城的消费力和萱姨的嘴皮子,回头客越攒越多。
转眼开学在即。可有件事,像团揉皱了的纸,一直堵在我嗓子里。
户口。
沈清秋上次在店门口说的话,我一字没忘。她语气小心翼翼,生怕给我压力,可那双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丹凤眼里,分明写着:她等很久了。她找了我十八年,认回一年多,可我的户口还没过去。
如今的户口本上,萱姨是户主,我是挂靠。虽然关系栏写着“无亲属关系”,但真把户口迁走,意味着在那本薄薄的册子里,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可如果不迁,我以后没法跟萱姨领证。这道题的答案早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一直不敢拆开看。
这天傍晚,最后一波客人走了。萱姨在吧台后核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偶尔低头记两笔数字。
我站在操作台前分类花材,手上机械地干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却迟迟不敢开口。
“苏予乐。”萱姨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干嘛?”
“你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冷柜门开了关,关了开,那些花被你折腾得比我还累。”她停下笔,歪头看我,“有话就说,我又不吃人。”
这女人的眼睛跟X光机似的。我关上冷柜,擦干手,走到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窄窄的吧台。
“萱姨。”
“说。”
“就是那个……关于户口……”心里排练了三十遍的措辞,到嘴边全成了碎片,“沈清秋那边想把我的户口迁到她名下。流程很简单,去派出所就能办。”
说完,我不敢抬头。
吧台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笔尖搁下和推开计算器的轻响。
“哦。”
就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我壮着胆子抬眼瞥她。
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没皱,嘴角没撇,明艳的脸庞依然平静,可底下却透出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情绪,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起身绕过吧台蹲下,双手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她拇指正无意识地搓着食指关节。
“是不是不开心?”
她抬眼看我一下,又移开视线:“你觉得呢?”
“你要是不开心,那就不迁了。我去跟她说——”
“你急什么。”她抽回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迁。”
她滑下高脚凳,走到花架旁背对着我,修长的手指拂过香水百合,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有一点吧。”她声音放得很轻。
“一点什么?”
“不开心。”她看着指尖的水渍,“说不上来。你在我户口本上挂了这么久,从你还是个小屁孩开始,这名字就跟我写在一页纸上。现在要把你擦掉……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
她没说完,但我全听懂了。多年的名字、多年的绑定,纸面上承载的分量,早就超越了户籍栏里冰冷的文字。
我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紧。
“不迁了。”我说,“我去跟她——”
“你别说话。”她反手摁住我环在腰间的手臂,没让我松开,也没让我收得更紧,就这么维持着姿势,靠在我胸口上。
店里很安静。街面传来零星的车喇叭声,冷柜压缩机低沉地“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她肩膀先是塌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撑直了。
“算了,迁吧。”
“真的?”
“反正……”她把脸往我臂弯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情愿又不得不认命的味道,“反正也得领证。你要是不从那边出来,到时候法律上咱俩还在一个户口,你跑去民政局说要结婚,人家不得把你当疯子撵出来啊。”
我愣了一拍,狂喜瞬间像打开了阀门的消防栓,从脚底一路冲到天灵盖。
“萱姨——”
“少来。”她伸手捂住我的嘴,耳根烧得通红,“你给我消停点。嚷嚷什么,隔壁奶茶店的人得以为我在这儿杀猪了。”
我把她捂着我嘴的手抓下来,在掌心里狠狠亲了一口。
她没挣开。但过了几秒,她又蹙起眉,侧脸看我。那双狐狸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却多了一种审视的精明。
“苏予乐,我问你个事。”
“嗯?”
“你妈……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什么了?”萱姨盯着我的眼睛,“她不知道咱俩的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沈清秋当然知道。过年在老街时,这位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女总裁就已经洞若观火,甚至还用极其微妙的方式默认过这段关系。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萱姨和沈清秋好不容易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如果让她知道沈清秋早把一切看在眼里,萱姨骨子里那股清高劲儿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怎么可能。”我控制着表情,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她那么忙,整天不是开会就是谈项目,哪有工夫关心这些。她就是想把我迁回去,名正言顺当她儿子,人之常情嘛。”
萱姨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秒。那几秒钟,我后脊梁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她撇了撇嘴:“那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但我总觉得,她那句“那就行”的断句方式,后面分明还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