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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开着星愿电车来到沈氏集团楼下。
金融中心的纯玻璃幕墙在冬日阳光下折射着冷光，我把车停在广场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下。小电车夹在一排奔驰宝马中间，寒酸得理直气壮。发给沈清秋的微信一直没有回复。
等了二十来分钟，大楼正门的旋转门终于转动了。沈清秋走了出来，身后前呼后拥地跟着六七个穿着职业装的下属。有人正抱着文件夹向她汇报，有人低头猛戳平板屏幕，阵仗极大。
她穿着黑色立领毛呢外套，挽着考究的法式低髻，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在这群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她气场全开，脊背挺直，步伐稳健从容。但她的脸色非常难看。
旁边的秘书刚说了句什么，沈清秋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秘书立刻识趣地闭嘴后退。走到广场中央，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众人如蒙大赦，迅速散去。
她独自朝我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我赶紧推开副驾驶门。她坐进车里，气场仍未切换，直接拨通了电话。
“吴总，我最后说一遍。”她的声音像从冷库里捞出来的，“环评报告的数据重新跑一遍。你拿那种糊弄人的材料上董事会，别让我在领导面前丢脸。”
不管对面说什么，她直接打断：“周五前新报告放我桌上，做不到换人。”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我缩在驾驶座上不敢出声。几秒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一扔靠在椅背上。冷硬的面具瞬间卸下，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到极点的倦容。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跨省的项目环评卡住了。”她揉了揉眉心，“没事，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过头，丹凤眼瞬间亮起，跟刚才判若两人：“户口本带了没？”
“带了。”
“走走走！”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兴奋得压不住，“赶紧去南华路派出所，下午五点前都能办。”
发动车子时，我从后视镜瞥见她从包里掏出牛皮文件袋，仔细检查了一遍，紧紧抱在怀里。那郑重的模样，像抱着她等了十八年的无价之宝。
南华路派出所灰扑扑的，大厅里弥漫着打印机的墨水味。排队的十来分钟里，沈清秋一言不发。她就那么站着，抱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终于轮到我们。女民警接过户口簿和证明材料，抬头核对：“确认将苏予乐的户籍迁入沈清秋户下，变更为母子？”
“确认。”我和沈清秋同时答道。
不到二十分钟，手续办完。我接过新户口簿，“户主：沈清秋”下方多了一行：“苏予乐，与户主关系：子”。
而另一本则变薄了。我翻开萱姨的那本，只剩一页：“户主：苏怀萱”。家庭成员栏空空荡荡，就像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突然有人搬走，回声都变大了。
我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身旁的沈清秋也在看她自己的那本。她反复摩挲着我名字上的铅印，没有哭，只是嘴唇紧抿，鼻翼微翕。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暗。
“妈。”我站在台阶上喊她。沈清秋停步转身，我举了举手里的新户口簿，笑道：“以后你这本上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我，那双常年冷冽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生长出来。“嗯。”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在她别过头的瞬间，路灯照出她睫毛底下一闪而过的水痕。
回到花店快八点了。萱姨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着，靠在休息室床头盲目地换着频道。见我推门，她扭头问：“办好了？”
“办好了。”我把她那本变薄的户口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小本子上停了一秒，拿起来翻开，指腹无意识地滑过那页空白。没说话，她把户口簿合拢，随手扔回床头柜。发出一声发闷的轻响，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我心头。
我洗完澡出来，灯已经被调暗。我掀开被子钻进去，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体躺下，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你不太高兴。”
她没吭声。
我下巴搁在她后颈上，轻声说：“萱姨，那上面的名字虽然不在了，但我这个人一直在。”
她后背贴着我的胸膛，呼吸深了一拍，随后翻转过身。黑暗中，只有电视指示灯的微弱红点。她面庞的轮廓柔和，狐狸眼底残存的水光依稀可辨。
她什么也没说，凑上来吻住了我。这个吻不同以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像要把流失的东西用力从我这里烙印下来。
我翻身将她压住，她的手指插入我的短发，指甲划过头皮激起一阵酥麻。棉布家居服的扣子被急切地解开，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她今晚格外放纵。平时那些带着长辈威严的约束全没了，她像一株在旱季渴了太久的藤蔓，不管不顾地攀附过来，寻找着唯一的生机。
被窝里翻涌的热浪蒸出水蜜桃甜香与汗液交织的气息。我吻过她急促起伏的锁骨，吻过那截修长的天鹅颈，却被她一把扯着领口拽了回来。
“别走。”她嗓音暗哑。
我额头贴着她，明白她的意思。这场无声的缠绵持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细雨彻底停歇。
最终，她蜷缩在我臂弯里。指尖在我锁骨上漫无目的地画圈，缓慢得像在描摹一个不愿结束的句号。
我搂着她，没有说话。我知道那页空白的户口簿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不再孤身一人的唯一证明，而我把它带走了。但我发誓，我会用一张更重的结婚证，连本带利地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