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去,柜台上的那个精致礼盒显得格格不入。
萱姨没动那个盒子,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慌。她像是一只领地被侵犯的母狮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却又在面对我时,强行收起了爪牙。
“她……”我感觉喉咙发干。
绝对不能说实话。如果告诉萱姨这就是那个当年抛弃我、现在又来认亲的亲妈,依她那护短的性子,估计能直接拎着菜刀追出去把沈清秋的大衣划烂。更重要的是,我怕她觉得我要被抢走了,怕她觉得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抵不过那所谓的血缘。
“她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我硬着头皮撒谎,努力让眼神不躲闪,“挺照顾我的。可能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
“老师?”萱姨挑了挑眉,明显不太信,“哪个老师出手这么阔绰?爱马仕当伴手礼?”
“她是……那个,搞艺术的,家里有钱。”我胡编乱造,干笑两声,“哎呀萱姨,人家就是来看看学生,你别把人想坏了。刚才我态度太冲,毕竟是长辈,我……我去追一下,解释解释,省得以后回学校给我穿小鞋。”
萱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过了几秒,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去吧。”她转过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蝴蝶兰,只是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早去早回。别让人觉得咱没家教。”
“哎!知道了!”
我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让我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些。街道上积雪被踩得脏兮兮的,我左右张望,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沈清秋走得不快。她低着头,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她时不时抬起手,在墨镜下缘快速抹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擦眼泪。
我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刚才她那受伤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我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很瘦。那个在萱姨面前气场全开的贵妇人,此刻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显得那么孤单。
我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个……”
我想喊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喊“妈”叫不出口,喊“沈阿姨”太生分,喊“喂”又没礼貌。就在我纠结时,前面的沈清秋突然停下脚步。
我也没刹住车,惯性带着我撞了上去。
“砰。”
对于穿着高跟鞋在雪地行走的她来说,这足以失去平衡。“啊!”沈清秋惊呼一声,身子一歪。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心!”
她站稳身子,惊慌地回过头。当透过墨镜看到是我时,她愣住了。紧接着,那双和我有七分像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乐……乐乐?”她声音发抖,摘下墨镜,眼眶果然是红的,“你……你怎么来了?”
我松开扶着她的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刚才……不好意思。我说话有点冲。萱姨她在,我不想让她知道。”
沈清秋是个聪明人,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原本亮起的眸子黯淡了一点,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我知道。”她勉强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被撞乱的大衣领口,“她是把你养大的人。你护着她,是应该的。我不怪你。”
她越是通情达理,我心里的愧疚感就越重。
“我送你走吧。”我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兜里,“这边路滑,你那鞋不行。”
沈清秋看了看自己的细高跟,又看了看我,用力点点头:“嗯。走走。”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街上。这条街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但对沈清秋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周围的路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身上的气质,和这个小县城太不搭了。
“冷不冷?”她突然问,打破了沉默。
“不冷。”我摇摇头,“习惯了。”
“这衣服……挺好看的。”她看着我身上的派克服,“很衬你。”
“萱姨买的。”我下意识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往她心口上撒盐。果然,沈清秋的眼神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说:“她眼光不错。把你照顾得很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
“学习怎么样?”她又找了个话题,“在江海大学,还适应吗?”
“挺好的。”我回答得很认真,不想敷衍,“专业课不难,室友也挺好相处的。就是食堂饭菜有点腻,不如家里做得好。”
沈清秋听得很仔细。她侧着头看着我,眼神满是复杂。她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缺失的时光,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拼命补回来。她问得很细,从我喜欢吃什么,到平时有什么爱好,甚至有没有逃过课。
我一一回答。看着她因为我的一个小玩笑而露出笑容,我心里的抗拒感在慢慢消融。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护城河边。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缩了缩脖子,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抗风能力显然一般。
“快中午了。”我看了看手机,“你……一会儿去哪?”
沈清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落寞:“回江海吧。公司那边还有点事。”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留在这里让我为难。
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的那杆秤,终究偏了一下。
“吃了饭再回吧。”我说,“这附近有家馆子不错,我从小吃到大。虽然环境一般,但味道好,暖和。”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好。”她答应得飞快,生怕我反悔似的,“听你的。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