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饭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掀开那半张油腻的帘子,辣椒油和炖肉的霸道香气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小心脚下。”我提醒道。
沈清秋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湿滑的油污。她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在这种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但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一脸新奇地打量着四周褪色的海报和斑驳的墙壁。
我们在角落的圆木凳坐下,桌上铺着简单的塑料布。
“想吃什么?”我拿起那张边缘起卷的油腻菜单递给她。
沈清秋没接,只是看着我笑,眼神里透着毫无保留的顺从:“你点。你爱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行。”我没客气,熟练地冲着后厨喊:“张叔,来个红烧肉,一个地三鲜,再来个酸辣汤。红烧肉少放点糖!”
“好嘞!乐乐带朋友来啦?”张叔挥着大勺探出头,看见沈清秋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这辈子也没在这破店里见过这么有气质的女人。
“嗯,亲戚。”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等菜的功夫,我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杯子是最普通的玻璃杯,边缘还有些磕碰。沈清秋双手捧着它,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热气熏得墨镜上起了一层雾,她将其摘下,露出一双温柔得出水的眼睛。
“你经常来这儿?”她轻声问。
“嗯。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不想吃食堂就跑这儿来。”我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桌面,“萱姨忙起来顾不上做饭,也带我来这儿吃。”
听到“萱姨”两个字,沈清秋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她掩饰得很好。
“乐乐。”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带着试探的怯意,“如果你不想让我见她,我可以不出现。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就知足了。别因为我……让你难做。”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看着她那副卑微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明明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家大小姐,此刻在我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沉浮的大麦,“我有分寸。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现在太突然了……给我点时间。”
“好,好。”沈清秋连连点头,眼眶微红,“我不急。一辈子都等了,不在乎这一会儿。”
菜很快上桌。红烧肉色泽红亮,地三鲜油汪汪的。
“尝尝。”我给她夹了一块瘦肉,“这家的招牌。”
沈清秋吃得很斯文,细嚼慢咽,和周围狼吞虎咽的食客形成鲜明对比。咽下去后,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吃。真的好吃,比家里的厨师做得有味道。”
“那是,这叫烟火气。”我也夹了一块大口嚼着,“大饭店吃的是排场,这儿吃的才是饭。”
接下来她没怎么动筷,光顾着看我吃,时不时给我夹菜,甚至细心地把里面的姜片挑出来。
“我不挑食,姜也吃。”
“我看书上说,男孩子多吃姜好。”她有些慌乱地解释,脸颊微红。
气氛渐渐融洽,在这个嘈杂的小饭馆里,我们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旅人,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那个……”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问题,“姥爷他们……怎么样?”
沈清秋夹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块土豆掉在桌上。她错愕地抬起头,紧接着是巨大的惊喜,最后却化作了无尽的哀伤。她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叫出这声代表着血缘归属的“姥爷”。
“他们……”她声音哽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都不在了。”
我心里一沉。虽对那两位老人毫无印象,但听到这消息,心里还是泛起一种莫名的空落,那是血脉断裂的钝痛感。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清秋深吸一口气,眼角带着泪光挤出笑容,“如果他们知道你还在,还长得这么好,一定很高兴。当年……是你姥爷糊涂。”
她伸出手想摸摸我,却在半空停住,似乎生怕惹我反感。
我看着她那只保养得宜却微微发颤的手,鬼使神差地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这个好吃。”我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她碗里,以此掩饰情绪的波动,“你尝尝。”
沈清秋愣住了,眼泪终于决堤般顺着脸颊滑落。她一边点头,一边把那块茄子塞进嘴里,混着泪水用力咽了下去:“嗯。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