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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安然推门进来了。
外面的风很大，她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被吹得鼓鼓囊囊。她摘下手套，将乱发别到耳后。虽眉宇间带着奔波的疲惫，但整个人透着股沉稳从容的劲儿，早没了从前遇事就红眼眶的怯懦。
萱姨正坐在躺椅上盘账，见她进来，把账本一合站起身，接了杯热水递过去：“爷爷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老毛病，肺心病，不过这次送得及时，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安然捧着水杯，长舒了一口气，“萱姨，你别担心，住院费和护工我都安排妥当了。这大半年跟着你没少挣提成，钱完全够用。”
萱姨看着眼前做事越来越有章法的女孩，眼底闪过欣慰。她伸手揉了把安然的头发：“长大了，能自己扛事儿了。不过要是真遇到难处，别自己硬撑，听见没？”
“知道啦，老板娘。”安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转了一圈，推了推萱姨的胳膊，“今天下午店里没啥大活，我盯得过来。你跟乐乐大半个月没见了，赶紧出去透透气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啦。”
萱姨脸颊微热，瞪了她一眼，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苏予乐，拿上外套，跟我走。”
我麻溜地套上冲锋衣，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江海市的冬天，街头冷风萧瑟。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她那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在灰白色的街景里极其惹眼，偶尔有路过的男人回头看她，她全当没看见，踩着细高跟走得气场全开。
漫无目的地逛过了两条街，前面是个街心公园。因为天气冷，公园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裹着棉衣的大爷在避风亭里下棋。
公园一角是个小型儿童游乐区，地上铺着彩色塑胶垫，中间是一个两层楼高的螺旋状塑料滑梯，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摇摇车。
路过游乐区时，萱姨的脚步毫无征兆地放慢了。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红黄相间的塑料围栏，死死盯在那个螺旋滑梯上，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走不动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秋千，就是那个在冷风中有些孤零零的滑梯。
“怎么，萱姨突然童心未泯了？”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肩膀，笑着调侃。
她没立刻接话，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看着那个滑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苏予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里只有一个铁皮做的破滑梯。”
她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那铁皮生了锈，夏天晒得烫屁股，冬天又冰得能粘住裤子。几十个孩子天天排队抢着玩。我那时候长得像根豆芽菜，力气小，回回都被那帮胖小子挤在最后头。”
她自顾自地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塑胶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多傻啊，就死心眼地站在风口里排队。等啊等，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天都黑透了。我刚撅着屁股坐在滑梯顶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滑呢，院长喊吃饭的铃铛就敲响了。我硬生生被阿姨拽了下来，气得我连晚上的馒头都没吃，躲在被窝里掉金豆豆。”
她轻描淡写地讲完，转头看我，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调侃的笑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糗事。
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孤儿院的日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苦大仇深，就是这么淡淡地、笑着说出来了。可偏偏就是这种云淡风轻，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喉咙里像塞了团吸水的破棉花，堵得发疼。我看着她在冷风中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在寒风中眼巴巴看着别人玩耍，最后却只能委屈地被拽走的画面。
一股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我死死咬着牙，仰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拼命把眼眶里的温热逼了回去。
这个用尽全力为我遮风挡雨的女人，原来在遇见我之前，连一个滑滑梯的梦都没做圆过。
“你说，”萱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停在滑梯台阶前，指着那个塑料架子，有些跃跃欲试，“我现在这把年纪上去，这塑料架子能不能让我给压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微颤，大步走到她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托在她后腰上，连推带哄地把她往台阶上送。
“塌了算我的！大不了我赔公园一个豪华版的！”我故意拔高音量，掩饰着眼底的微红，“上去！趁着现在没人，今天必须把这二十年前的遗憾给我补齐了！”
萱姨嘴上娇嗔地骂着“苏予乐你诚心看我笑话是不是”，脚下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她拎着红大衣的下摆，踩着细高跟鞋，急不可耐地爬上了塑料台阶。
站在两米多高的平台上，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冬日的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亮得惊人的光彩。
“我真滑了啊！”
“滑！赶紧的，后面排队的‘小朋友’等不及了！”我指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大声起哄。
她深吸一口气，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战士，往下滑道里一坐。
“呀呼——！”
一声带着点破音的娇呼从滑道里传出。
那件红色大衣像一团流动的火，顺着螺旋滑道飞速旋了下来。因为高跟鞋碍事，她不得不把两条白皙的长腿翘得老高，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完全没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御姐派头。
到底部时，惯性太大，她直接从滑道口冲了出来，一点不优雅地一屁股跌坐在塑胶垫上。
我几步跑过去。
她坐在地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大衣领口歪在一边，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愣了两秒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那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荡开，惊飞了林子里的几只麻雀。
“苏予乐！太爽了！”她抬起头冲我伸出手，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水光，“那种风往耳朵里钻、往下坠的感觉，我居然等了二十多年！”
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低着头，极其耐心地帮她拍掉大衣后摆蹭上的灰尘。
“开心了？”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轻声问。
“还行吧，勉勉强强圆了个梦。”她傲娇地扬起下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还没等她站稳，她的目光一转，又盯上了旁边那个画得花里胡哨的摇摇车。
那是只造型奇特、有些掉漆的喜羊羊，投币口还贴着褪色的微信扫码贴纸。
“那个……我也想试。”她指着那只羊，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我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大步走过去，“叮咚”一声塞进投币口。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劣质且魔性的电子音瞬间响彻云霄，伴随着摇摇车前后剧烈晃动，彩色的跑马灯在寒风中疯狂闪烁。
萱姨毫不犹豫地跨过去，一双长腿一分，直接骑在了那只瘦弱的塑料羊背上。
一月的天气，塑料座垫冰凉刺骨，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稳稳当当地抓住了羊头上的扶手。
她骑在羊背上，随着音乐节奏前后摇摆，红色大衣的下摆一晃一晃。这张足以让江海市无数名流富豪趋之若鹜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全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幼稚的满足感。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在寒风凛冽的街角，骑着五毛钱一次的摇摇车，笑得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