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我就是瞎说的。”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瞎说?”沈清秋放下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在商学院的教材里,叫用户画像,叫消费心理分析。一套线上课程卖好几万。你几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比市场部那帮拿着高薪的高材生做的报告,要有用得多。”
这话夸得我飘飘然,真觉得自己成了什么商业奇才。“那要不,我以后来您这儿当个顾问?专门负责提意见,时薪按萱予花房的厄瓜多尔玫瑰算。”
“可以啊。”她竟然当真了,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冰川,“不过我可付不起你工资。”
“为什么?”
“你现在可是萱予花房的半个老板。我要是把你挖过来,你家那位苏老板,怕不是要提着她那把修剪王莲的大剪刀,从江海一路杀到我办公室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我也跟着笑。这间空旷冷硬、充满商业气息的顶层办公室,因为这几句玩笑,忽然就有了点家的温度。
“吃早饭了吗?”她忽然问,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母亲特有的审视。
“吃了。”我老实回答,“萱姨起大早,去老街给我买的油条豆浆,刚出锅的。”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端起桌上快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硬生生灌下了一口苦药。
“我早上就喝了这个。”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她,再看看这间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黑白灰的极简装修,除了办公用品,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连张照片都没有。这和我跟萱姨那个堆满杂物和小物件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透着股藏不住的孤单。
“那你也太惨了。”我脱口而出,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愣住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扯出一个苦笑:“是啊,惨死了。所以,要不你明天……也给你妈带一份?”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和近乎卑微的讨好。那一瞬间,她不是什么商界女皇,只是一个想尝尝儿子家里早饭的普通母亲。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击中了。
“那得问我们家苏老板同不同意。”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我们家财政大权和厨房大权,都归她管。”
“苏老板?”沈清秋被这称呼彻底逗乐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倒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随即她又像想通了什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不过也对。她管着我的宝贝儿子,可不就是我半个老板。以后我见着她,也得客气点。”
看着她这副努力融入我们生活、甚至有些笨拙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个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其实和萱姨一样,心里都住着一个需要人疼的小女孩。
“妈。”
“嗯?”
“以后我给你送早饭。”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萱姨做饭,我当跑腿的。不收你钱,你是我妈,天经地义。”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连忙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大口,遮挡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咳。”她重重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煽情的气氛。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干练的女秘书推门进来,微微躬身:“沈总,苏先生。董事们已经到齐了,在三号会议室等您。”
只是一瞬间,沈清秋脸上的柔软便收敛得干干净净。背脊重新挺直,眼底的水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与威严。
她站起身,又变回了那个气场全开、杀伐果断的沈氏掌门人。
“走吧。”她冲我说,声音平稳有力。
我跟着她站起来,看着她判若两人的气场,心里莫名紧张,仿佛即将踏上一个陌生的战场。
“别怕。”她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就把他们当成一群等着你挑毛病的消费者。”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或者,当成一群等着你家萱姨用大剪刀修剪的、长歪了的枝叶。你萱姨教你的本事,到哪儿都管用。”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心底的那点紧张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