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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闹到了很晚。沈曼叫来的天价私房菜没动几口，她从酒柜里翻出的名贵红酒倒被我们喝了个精光。
我妈的酒量其实不算好，但那天她喝了很多。泛红的脸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染上了几分微醺的柔和。她拉着萱姨和沈曼，讲着年轻时的趣闻和商场上的奇葩，笑得肆意又大声。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仿佛将这二十多年压抑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个夜晚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萱姨和沈曼一左一右陪着她，陪她笑，陪她闹，陪她骂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这个唯一的男性观众被彻底排挤在外。但我没去打扰，只是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安静地喝着酒。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我心里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圆满。
后来，她们都喝多了。沈曼直接倒在她那张豹纹大床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妈也靠在沙发上醉了过去，我将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最后，只剩下萱姨。
她走路有些摇晃，我扶着她回到二楼的卧室，在床边坐下。
“去洗个澡，嗯？”我柔声哄道。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等我洗完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刚想吻一吻她的额头，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昏暗的床头灯下，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醉意，满是熟悉的狡黠。
“装睡？”我忍不住笑了。
她不答话，伸出双臂勾住我的脖子，用力一拉。我猝不及防地跌在她身上。
“苏予乐，”她贴着我的耳畔，滚烫的呼吸拂过，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今天晚上，还想跑吗？”
身体瞬间绷紧。这个记仇的女人，显然是在报复我在酒店里拒绝她的那一次。但我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嘲笑我的机会。我低下头，重重地封住了她的唇。
第二天醒来时，身旁空空荡荡。阳光穿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我坐起身，宿醉让头微微作痛，恍惚间如同回到了最初那个宿醉的清晨。
下了楼，客厅静悄悄的，沈曼和我妈大概还没起。我推开后院的门，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萱姨穿着一袭白色棉布长裙，长发随意披散，正蹲在小菜地边拿着小铲子翻土。晨光倾洒，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宛如一幅宁静的油画。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她微僵了一下，随后便放松下来。
“醒了？”她没回头，嗓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
“嗯。”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独有清香。
静静抱了许久，她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苏予乐，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
我们没有开车，就这么牵着手漫步走出别墅区。
别墅后方是一条宽阔的江流，沿江步道在清晨显得格外静谧。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擦肩而过，惊起几只早觅的飞鸟。迎面吹来的江风带着几分凉意，以及水草特有的腥甜。
萱姨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拉着我慢慢地走。她的手心微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没有问目的地，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不知走了多远，她在一片有些荒芜的芦苇荡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蓦地笑了。那笑容里交织着怀念与感叹，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情绪。
“这里怎么了？”我轻声问。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秋日清晨。”她望着随风摇曳的芦苇，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天我考试考砸了，心情不好，就翘课跑到这里来钓鱼。”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她转头深深凝视着我，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我的面容，也映刻着这二十二年的似水流年，“我就在这里，捡到了一个惹人嫌的小东西。”
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原来，这里就是她当年捡到我的地方，是我们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起点。
看着她被江风吹得微白的脸颊，我的喉咙仿佛被酸涩的棉絮堵死，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能上前一步，将她用力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苏予乐。”她靠在我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闷，却字字清晰，“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对不对？”
“嗯。”我抚着她的长发。
“你看，我把你从这里捡走，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将你养大。然后，你又把我带回了这里。这大概，就叫有始有终吧。”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砸落进我的颈侧。那是她的眼泪。我们就这样在晨光与江风里紧紧相拥，如同两棵跨越了时间长河、根须早已死死纠缠在一起的树。
良久，她才从我怀里退开。她抬起头，用那双染着水光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我，然后踮起脚尖，在我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极轻，极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苏予乐。”她眼睫微微发颤，语气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嗯，我在。”我心头一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们，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吧。”
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空白，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耳畔只剩下如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声，一下一下，狂喜如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紧张、期待与无尽爱意的脸，没有用任何言语回答。我只是低下头，用一个更深、更重、更炙热的吻，给予了她我全部的余生。
江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一轮朝阳彻底挣脱云层，将万丈金光慷慨地洒满江面。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在此刻画上句号。它只是在一片芦苇荡前，翻开了一个崭新的篇章。一个关于爱，关于家，关于生命的新篇章。而我将会用尽一生的光阴，去书写我们未来每一个幸福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