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战场太过嘈杂,人们宣泄着自己的欲望,用手中的利器将滚烫的血液涂抹在废墟之中。
钢铁与血肉在霓虹的残光里搅拌成一锅沸腾的浆液,尖叫声和嘶吼声胡乱地刮擦着夜空。
P11的董事在无人知晓处牵动着整场战斗,贸易区的董事长们化作P11最为锋利的武器,参与着这场厮杀。
来自第六支柱各界,还有那群无数走投无路的穷人,难以计数的免费人嘶吼着饮下血肉,不断向着第29区最后的区域发起冲锋。
一切太过混乱、一切太过嘈杂,人潮从洛黎的两侧越过,他像河床中央一块被水流绕开的石头,寂静地立在奔涌的洪流之中。
而那尊前行的神性孽物,与这对上位兄妹,被留在了格格不入的寂静之中。
“哥。”洛秧察觉到了洛黎的异常,“怎么了?”
她察觉到了洛黎的异常,这位人偶少女的心情总由洛黎牵动,所以她开始反思,反思自己方才直接发动攻击的举动是否正确。
出于洛秧对自家老哥的了解,洛黎若是看见了反抗者的存在,即便不会伸出援手,也不会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
“出剑吧,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能让她吞噬掉第29区。”
洛黎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说“我是为你好”的人,更不是那种能用一整套宏大的逻辑,去把别人的愿景毁掉的人。
这片大陆上,太多人是身不由己。无法感同身受,洛黎便从不会去进行无意义的发言,他从不自诩正确。
洛黎抬起梅尔乌斯,洛秧抬起理科剑。
“「秩序神术·此地禁行」。”
洛秧的声音先一步落下,俯冲而来的血浪在两人头顶轰然炸开,散成漫天猩红的雨。
雨幕未落,洛黎已经动身。
他一步踏出,地面的积血在他脚下向两侧炸开,整个人笔直地射向前方。血雨迎面打来,在触到他身侧之前便被剑风撕碎,滋滋地蒸成淡红的雾。
兄妹二人的影子在血光之中交替前进,洛秧的快,洛黎的沉。他们像两柄交错的长剑,在血海之中切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血浪翻涌、十几道粗细不一的血柱从两侧绞杀而来,洛秧的剑先一步斩入,将那些血柱断成错位的几段,而洛黎的剑随后贯穿她撕开的缺口,直直斩在那片倒悬的血瀑布之上。
轰——!!!
第一剑落下,血浪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长的裂口。
血浪深处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整条血瀑布疯狂翻涌起来,成千上万张嘴在血壁表面张开。
洛秧左手前探,掌心朝向那片千百张嘴同时发声的血壁。
“「我与此地签订契约,凡非我许者,噤声」”
口谕落下的瞬间,所有张开的嘴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尖啸声戛然而止。
而洛黎的剑已至。
洛黎握着梅尔乌斯,剑越来越快,他正在实战之中不断适应这把长剑,剑影像雾中月光,明明没有锋芒,每一剑落下却都让血瀑布巨大躯体上的裂口扩得更深、更长,像要把它从内部撕开。
无数血肉烂泥般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滩成一大片一大片死去的暗红。
洛黎听见了那些仍藏在血海深处的、被压抑着的饥饿的呻吟。
——前进,前进
——把土地还给我们
他听见了,成千上万的、疲惫到极点的、把命押在这一夜的人们的祈求。
洛黎闭了一下眼,手中的剑再次斩下,他想起了太多人,自从他踏入第六支柱起,他就不断经历一次次反抗,与一次次失败。
“无论你能否理解,如果你死在我的剑下,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为你身后的人寻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这并不是什么交易,就当这是一个借口吧。”
……
诺拉混在人群里,她认出了那位上位,即便对方不再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漆黑长剑,但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诺拉却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苍银讣告,那是上位!上位在阻挡着他们!
她被挤在人潮之中,撕破了众多董事长组成的防线,她可能对董事长的实力没有直观的认识,但她了解上位,知晓这群行走的传说。
没有处理人不憧憬上位,可当上位走到他们的对立面时,这份憧憬便会化作最为震慑灵魂的恐惧。
但诺拉需要钱,伊瑟瑞斯还在忆匣里,流量费还在跳,她的账户已经见底了,再过几分钟,他的意识体就会彻底消失。
只有跟随着圣女,她才能分到盾币,只有吞噬掉第29区,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争,让伊瑟瑞斯回归自由。
塞拉菲娜被阻挡,血光前进的势头被截停,忽然又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碗血液。
“喝下。”旁边的人说,“跟上!”
“前进!”
有人在她前面喊。
“前进!”
更多人跟着喊。
诺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要第29区,她只要伊瑟瑞斯回来。她不要土地,不要房子,她只要钱,只要能把流量费续上,只要能再听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一句“诺拉,跟上”。
可是没有钱。
没有钱,就没有这些。
所以她也想要第29区。
这个念头从胃里翻上来,他们被这座支柱嚼碎了太多次,早已记不清完整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这座支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宴,穷人是开胃菜,是垫在酒杯下的桌布,是泼在墙角的残羹。
而此刻,这场盛宴的中央,有人掀了桌。
诺拉心想,为什么不可以呢?
为什么掀桌的人不能是她!?
“前进!!”
她喊出声来,迈开腿,跟随着人潮向着血光跑去。
……
血光已经彻底停滞,苍银讣告的出现,扭转了战局。拍卖会即将开始,而『饥馑』的信徒却还未吞噬掉第29区。
血瀑布发出嘶吼,大块大块的血肉从她的身上掉落,但她依旧在挣扎着前进。
成千上万的人在啃食着她的血肉,每一人都带着一个念头、一个愿望、一个空荡荡的胃。
“我想要不用再看器官倒计时。”
“我想把欠公司的钱还清。”
“我们想要土地!”
可她也不知道“土地”是什么。她从未拥有过任何一块。她睡过工厂的地板、桥洞的纸板、出租屋的钢丝床。土地这个说法,是从信徒的嘴里学来的。他们说有了地,就能有家,就能有生存下去的一切。
她想着这些人,便又觉得还能再往前一点。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反抗,还是他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一刻。
塞拉菲娜闭着眼,在无数人的饥饿中前行。
在无数的呐喊之中,鲸鸣突兀地炸响。
“呜——!!!”
声音从很深的地下传来,深过街道,深过地基,深过第六支柱埋在地下的全部债务与辉煌。
塞拉菲娜背后的人影开始摇晃,那些正朝她跑来的信徒,突然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泥偶,一个接一个地朝前倒去。
倒下去的人指甲刮着地面,想要抓住什么,但抓住的却是一滩滩烂肉。他们的身体从指尖、从脸部、从肚腹开始,一块一块地融化,迅速汇入脚下的血潮。
诺拉茫然地抬起自己融化的右手。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