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定了。”陆建章点点头。
临散会前,陆建章又加重了语气,补了一段话:“赵维松同志在宁州反映问题,那是他的权利。辛来市委,也支持干部向组织说明情况。但是,辛来市委也有自己的态度——谁有问题,就查谁。谁要是敢干扰查处,那就连他一起查。谁要是打着稳定的旗号,去干扰法定的程序,市委一定先纠偏,后追责。”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陆建章一眼。
“原话记下来。”陆建章吩咐道。
这话一出来,在座的常委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可不是随便喊喊口号,这是白纸黑字的纪要。
纪要这东西,可比领导的态度分量重,也比领导的脾气留得长。
散会后,高振庭没回政法委,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去了信访局。
信访局局长常跃东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材料,办公桌上摊着两张表。
一张是矿区群众诉求回访清单,另一张是涉专项核查人员家属安全协同提示。
一抬头看见高振庭走进来,常跃东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高书记,您怎么来了?”
“名单弄好了?”
高振庭没废话,直接伸手。
常跃东赶紧把表格递过去。
第一张表上,列着老矿工、林富祥、几个运输队负责人,还有两个以前闹访闹得很凶的矿嫂。
第二张表上,赫然写着马会青家属病房、安全协同措施以及公安那边的联络人。
高振庭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谁让分成两张表的?”
常跃东小心翼翼地答道:“局里按照上午常委会的精神,刚改的。”
“抄送市委了吗?”
“抄了.........”
“公安局那边呢?”
“第二张表,已经抄送给公安局指挥中心了。”
高振庭把表格扔回桌上,语气有些沉:“以后关于重点人员的动态,别动不动就写‘控制对象’。”
常跃东愣了:“那……写什么?”
“服务对象!!”
常跃东赶紧拿起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高振庭继续叮嘱:“去矿区走访群众,先问问他们的诉求,再问问安全情况,有没有受到什么人的威胁。记住了,千万别去问案件线索。”
“明白,明白。”
常跃东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那林富祥那边……咱们要不要顺便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跟王超贤接触过?”
高振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常跃东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什么,我不问了。”
“只问群众诉求,不问案件线索。把这个口径给我写得清清楚楚。”高振庭冷声交代。
常跃东赶紧低头猛记。他心里门儿清,常委会刚立完规矩,这时候要是再敢伸手去打听案子,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高振庭没在信访局多待。
出了大门,走廊里的冷风一吹,他放慢了脚步。
陆建章今天在会上算是把线画死了。谁敢硬伸手去碰案子,谁就会在纪要上留印子。
但工作还得继续,换个名头,换个口径,照样能把网撒下去。
信访局去回访群众,合法;关心病房安全,合法;做舆情提示,合法;找干部谈话,也合法。只要别直接去碰证据,谁能说这是干扰办案?
坐进车里,高振庭掏出手机,拨通了组织部长陈北川的号码。
电话那头,陈北川刚回到办公室,桌上还放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常委会纪要草稿。
“高书记........”
高振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声音压得很低:“陈部长,最近底下干部的思想波动……可是很大啊。”
陈北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刚打印出来的常委会纪要草稿上,纸页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桌上的红机响了。
“范围定了吗?”
高振庭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不出什么起伏。
“发计、财政、国土、城建、政府办。”陈北川答得稳当。
“王超贤呢?”
陈北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他也可以谈。”
高振庭语气放缓,像是个关心下属的老大哥,“年轻人嘛,最近压力大,组织上找他谈谈心,关怀一下,不算坏事。”
陈北川拔开钢笔笔帽,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下“王超贤”三个字。
笔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随后用力划了一道横线,把这三个字抹了。
“先谈部门副职和中层。”
陈北川对着话筒说,“至于王超贤,等陆书记的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半秒。
“陈部长,谨慎啊。”高振庭笑了笑。
“组织工作,向来不靠胆大。”
挂断电话,陈北川盯着纸上那团被划掉的黑疙瘩。
高振庭这算盘打得精。谈话本身合规合理,可一旦把王超贤拉进名单,风声一放出去,外头的说法就成了“组织部找王超贤了解情况”。
在机关里,这话传上三遍,就能变成“王超贤被组织约谈了”。
这招不脏,但极其磨人。
陈北川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不想当刀,更不想当别人手里没开刃、专门用来恶心人的钝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