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宁州市纪委谈话室。
赵维松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辛来送来的137号原件核验件。
他的目光在孙守成那行批示上黏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份材料,我要求复核。”
坐在对面的二室副主任韩兆林点点头。
“可以,请指出疑点。”
赵维松把纸推开一点:“当年市政府的批示很多都是连续性的,单看这一页,根本说明不了全貌。”
“所以我们正在查全套。”韩兆林答得滴水不漏。
“那城南三期资金统筹意见呢?”
赵维松追问,“我之前说过,原件就在辛来政府办。现在辛来政府办封了档案,宁州纪委必须参与调取。”
赵维松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要求辛来市纪委回避。”
“你可以提出申请。”
韩兆林翻开一页记录,“但具体是否回避,由组织决定,不是你来定。”
赵维松咬了咬牙。
“郭明达已经先入为主了!他私下接收潘金海的材料,潘金海是个什么人?涉矿企业老板,本身就有重大利益关系!”
“纪委接收线索,不等于采信定性。”韩兆林手里的笔转了一下,“还有吗?”
赵维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上了几分质问:“那王超贤呢?他一个正科级干部,凭什么能牵动市委、市纪委、审计、督查?他的职权到底是从哪来的?”
韩兆林没接话,而是从旁边抽出一份材料,不紧不慢地推了过去。
“任职文件、三定方案、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职责、发计局党组会议记录,还有历史项目复核方案。”韩兆林指了指上面鲜红的公章,“全都在这儿。你看看。”
赵维松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才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他想从程序上找破绽,结果王超贤早把程序给焊死了;
他想把孙守成拉下水,137号原件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硬生生把孙守成从“挪用资金”的泥潭里摘了出去;
他想打郭明达,可人家只是按线索登记,根本不急着定性。
赵维松盯着面前的纸杯,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手里当然还有牌,但不能再像挤牙膏一样往外扔了。扔一张,王超贤就能拿一张带着编号的纸接住。
“我要补充反映一件事。”赵维松终于开口。
韩兆林拿起笔:“说。”
“辛来发计局现任副局长范长庚,长期非法私藏政府协调单、项目底稿和会议摘抄。他的材料来源根本不合法!”
韩兆林沙沙地记录着。
赵维松继续加码:“王超贤明知道范长庚私藏材料,不但不查,还接收使用。这叫什么历史项目复核?这分明是诱导老干部翻旧账!”
“你有证据证明王超贤存在诱导行为吗?”
“范长庚早不交晚不交,偏偏今天才交材料。时间点正好卡在我来宁州之后,这还不够明显吗?”
“时间点只能证明巧合,不能作为诱导的证据。”韩兆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维松被噎了一下,冷着脸说:“那就请你们去调范长庚。”
“辛来纪委已经在谈了,我们会调取谈话摘要。”
赵维松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彻底撕开了表面的平和:“我还要反映,陆建章同志到任辛来后,片面依赖王超贤这种年轻干部,严重削弱了政府班子的正常决策!”
韩兆林写字的动作停了。这话的性质变了,已经从具体的程序争议,上升到了攻击市委一把手的用人导向。
“赵维松同志,这一项我们会如实记录。”
“我要向宁州市委反映!”
“可以。”
韩兆林放下笔,声音依旧平稳,“但今天这场谈话,我们还是得围绕你涉及的五万元现金、城南三期资金、柳河镇协调单,以及西岭矿区档案调阅情况来谈。”
赵维松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反映别人,并不影响你需要把自己的问题说明白。”韩兆林补了最后一刀。
赵维松没再说话。
他端起那个纸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顺着食道滑下去,凉得有些扎人。
这间谈话室里没有烟,没有熟人,更没有谁会顺着他的话头打哈哈。他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宁州的水,远没有辛来那么好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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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发计局食堂。
陈雪峰端着个铝饭盒,一屁股坐在王超贤对面,拿筷子扒拉了一下里头清汤寡水的菜色。今天没红烧肉,只有炒土豆丝和烂糊白菜。
他探头瞅了一眼王超贤的饭盒,乐了:“王局,今天咱俩总算阶级平等了。”
王超贤头都没抬:“你可以少吃点。”
“为啥?”
“减少点抱怨的力气。”
正说着,林晓菲端着饭碗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说:“柳河镇那边回电话了。”
王超贤扒饭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查到材料了?”
“查到了。收文登记有,正文也在。”林晓菲顿了顿,“但镇档案员说,附件缺了一页。”
陈雪峰手里的筷子一顿,差点没夹住土豆丝:“又缺?”
林晓菲点点头:“缺的是资金测算表。”
“传阅单呢?”王超贤问。
“有。上面有当时镇长的批示:‘按市政府意见执行,安置款不得挪用’。”
陈雪峰一拍大腿:“嘿,这就对孙市长有利了啊!”
王超贤扫了他一眼:“别这么说。”
陈雪峰赶紧改口:“对事实有利,对事实有利。”
“嗯。”
林晓菲凑近了些,继续汇报:“还有个情况。柳河镇那个档案员说,昨晚有人给他打公用电话,让他今天别来上班。”
王超贤放下筷子,眉头微微一动:“谁打的?”
“不知道,对方没报名字。不过……”
林晓菲忍不住想笑,“那个档案员今天提前了半小时到岗,直接把档案室的钥匙上交给了镇纪委书记。”
陈雪峰愣了半秒,差点喷饭:“好家伙,柳河镇这觉悟可以啊,都学会找组织兜底了?”
林晓菲撇撇嘴:“值班干部昨晚接完你那个电话,转头就跟档案员说,市里现在极其重视‘登记’。那档案员怕出事,干脆把烫手山芋扔给纪委了。”
陈雪峰冲王超贤竖起大拇指:“王局,您这‘登记文化’都下乡了,基层普法工作做得很扎实啊。”
王超贤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交代:“让柳河镇把昨晚那个匿名电话的情况写份书面说明。镇纪委、党政办、档案员,三方签字画押,传真过来。”
“明白。”林晓菲点头记下。
王超贤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已经有些发凉的饭菜。
赵维松在宁州疯狂反扑,高振庭在辛来换着花样施压,现在连柳河镇的档案员都接到了恐吓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正文和缺失的附件,实实在在地踩到了某些人的痛脚。
他不能去抢公安查案的活,也不能越俎代庖替纪委做判断。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这条线,把项目链条继续往下扎。扎到乡镇,扎到财政所,扎到国土所。只要平行留痕的地方够多,单点造假和恐吓就成了白费力气。
饭才吃到一半,食堂打饭窗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大师傅拿着个沾满油渍的话筒,扯着嗓子喊:“王局!王超贤局长!有电话找!”
陈雪峰一口白菜没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王超贤:“不是吧王局,这谁啊,电话都打到食堂窗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