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站起身,顺手开了句玩笑:“说不定是红烧肉的线索。”
他几步走到窗口旁,抓起油腻腻的话筒。
“我是王超贤。”
电话那头滋啦响了两声,是个稍显苍老、刻意压着嗓子的男声:“王局……我是柳河镇财政所的,退了休的老会计,蒋来福。”
王超贤目光微动,顺手扯过旁边打饭用的一截废纸,摸出笔。
“蒋会计,你说。”
“九八年那笔安置款……我手里,其实留了一本手工账。”
“在财政所?”
“不在。”老头喘了口气。
“在哪?”
“我家米缸底下。”
王超贤拿笔的手顿在半空。
不远处的后厨传来“欻”的一声爆炒,油烟味窜了出来。陈雪峰正往嘴里扒拉土豆丝,闻声抬起头,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过来。
“我不敢拿来镇里。”
蒋来福的声音有点抖,“今天一大早,就有人在我家楼下转悠,探头探脑的。”
“你现在人在哪?”
“镇卫生院。”
“怎么跑卫生院去了?”
“我跟家里说血压高,来挂个号,主要是找个借口躲一躲。”
老头挺会来事,但也确实怕了。
王超贤语速放缓,但字字咬得死:“你听好,不要动账本。不要交给任何人。更不要现在回家去拿。”
“那……那账要是被人摸去呢?”老头急切起来。
“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老伴在。”
“让你老伴出门买菜,去人多的地方,别在家守着账本。”
“啊?那米缸怎么办?”
“米缸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老头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蒋来福苦笑了一声:“王局,你这话听着,可真不太能安慰人啊。”
“我现在通知纪委和公安。”
“能不能……快点?”
“能。”
王超贤咔哒一声撂下电话。
陈雪峰这会儿已经端着饭盒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柳河镇财政所的?”
“嗯,老会计。”
王超贤把那张记了名字的废纸折起来,“手工账,藏在米缸底下。”
陈雪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咱们辛来的档案保存体系……可真是丰富多彩。”
“少废话。”王超贤没工夫跟他扯皮,“马上联系郭书记。”
电话很快拨通。
“郭书记,柳河镇财政所出了本手工账。不过藏的地点比较特殊。”
“哪里?”郭明达一贯的言简意赅。
王超贤下意识瞥了一眼正靠在窗口颠勺的食堂大师傅。
“米缸底下。”
听筒里罕见地陷入了死寂。
好几秒后,郭明达才出声:“我让小许去办。”
“公安得同步过去。”王超贤提醒,“老头说,早上已经有人在他家门口转悠了。”
“知道。”
电话刚挂,旁边的大师傅凑了个大脸过来,手里还拎着大铁勺:“王局,现在连米缸都要登记了?”
王超贤侧过脸看他:“要是里面藏了账,就得登。”
大师傅低头瞅了瞅脚边的那袋大米,小声嘀咕:“得,那我以后可不敢往里头塞私房钱了。”
“师傅,您藏了多少啊?”陈雪峰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师傅眼珠子一瞪,大铁勺敲得窗台邦邦响:“你小子少打听!你上回打两份红烧肉的事儿,我还没找纪委写说明呢!”
陈雪峰瞬间缩了脖子,端着饭盒灰溜溜地回了座位。
王超贤也走回去坐下。林晓菲把他的饭盒往跟前推了推:“菜都凉了。”
“没事。”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
有点咸。
但他没吭声,只是慢慢嚼着。
这顿饭,注定是吃不踏实了。
柳河镇那本藏在米缸里的手工账,分量恐怕比市政府办那份137号正文还要重。
文件上的字,顶多说明当年项目是打算怎么搞的。
可财政所的手工账,记的却是那些钱,最后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下午一点十分。
消息传到了高振庭的耳朵里。
柳河镇财政所老会计爆出了手工账,纪委和公安的人已经出发了。
高振庭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在电话机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条线,没法硬拦。上午常委会刚立的规矩,现在伸手去拦,那就是顶风作案的“干扰取证”。
硬拦不行,那就软着来,给他们加点“程序”。
他拿起听筒,拨给了柳河镇书记卢庆田。
“市纪委下去取账,你们镇里要全力配合。”
卢庆田在那头连声应着:“明白,高书记。”
“配合归配合,群众稳定工作也要做好,别搞得兴师动众,让人围观。”高振庭语气平平,话锋一转,“听说财政所那个老会计身体不太好?”
“呃……听说是去了镇卫生院。”
“老同志嘛,镇里要多关心。安排个干部去慰问一下。”
卢庆田在那头卡壳了,犹豫着问:“现在去?”
“对,现在。”
“那……派谁去比较合适?”
“你自己看着办。”
嘟的一声,高振庭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卢庆田坐在办公室里,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慰问。
这两个字放在以前是人情世故,放在现在的辛来,简直就是催命符。
赵维松去医院“慰问”马会青,直接慰问出了五万块钱的雷。现在高书记让他去慰问蒋来福,这哪是慰问,这分明是让他去探路、去表态!
去吧,容易沾一身腥;不去吧,高振庭那边交代不过去。
卢庆田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拍大腿,抓起桌上的电话把镇纪委书记叫了过来。
“走,陪我去趟卫生院。”
镇纪委书记一头雾水:“去干嘛?”
“慰问老会计。”
“啊?那……要带点水果牛奶啥的吗?”
卢庆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带什么东西?带上你的脑子!”
下午两点二十,柳河镇卫生院。
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味。
蒋来福缩在输液室最里头的角落里。他手背上没扎针,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
单子上龙飞凤舞写着:头晕,血压待测。
值班医生给他连着量了三回,血压稳得跟小伙子似的。可老头就是咬死说自己天旋地转,医生也没辙,只能让他坐在那儿“观察”。
一抬头,瞅见镇书记卢庆田领着镇纪委书记跨进门槛,蒋来福手心一紧,挂号单差点给捏碎了。
卢庆田走过去,拉了把圆凳坐下,绝口不提账本的事,先嘘寒问暖:“老蒋啊,身体查得怎么样了?”
“晕,头晕。”
“血压多少?”
“医生量了,说不高。”
“不高你怎么还晕?”
蒋来福咽了口唾沫:“我这是……心里晕。”
跟在后头的镇纪委书记嘴角直抽抽,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卢庆田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老蒋,市纪委的人一会儿就到。你别紧张,只要你手里的账本是清清白白的真实工作账,交出去,那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蒋来福耷拉着眼皮,瞥了他一眼。
“卢书记,我在财政所干了快三十年。这辈子,最怕听见的就是领导说‘保护’这两个字。”
卢庆田被老头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喘匀气。
“这回不一样。”他硬着头皮解释。
“哪儿不一样了?”
卢庆田没接茬,而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黑皮工作笔记,翻开一页,拔出钢笔。
“这回,我也学着市里——登记。”
他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唰唰地写:“镇书记卢庆田,于二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前往镇卫生院看望财政所退休会计蒋来福。期间,未接收任何材料,未询问账本具体内容,仅告知其积极配合市纪委及公安机关工作。”
写完,还特意把本子往蒋来福跟前亮了亮。
蒋来福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卢书记,你这思想觉悟……进步挺快啊。”
卢庆田“啪”地合上笔帽,没好气地说:“少扯淡,被市里那帮人逼的。”
旁边的镇纪委书记适时插嘴:“卢书记,咱们这属于自愿进步,紧跟市委步伐。”
卢庆田斜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市纪委的小许和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石磊大步流星地跨进输液室。
石磊目光一扫,直接锁定老头:“你是蒋来福?”
“是、是我。”蒋来福赶紧站起来。
“家庭住址报一下。”
蒋来福老老实实报了门牌号。
“现在家里有人吗?”
“我老伴在,不过……我刚才打电话让她出去买菜了。”
石磊点点头,转头看向卢庆田:“卢书记是吧?麻烦镇里出个人陪同,到了地方不进屋,就在外面负责帮我们联系安抚家属。”
卢庆田主动请缨:“我去。”
小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丑话说在前头:“卢书记,去可以。但你只能做见证,全程绝对不能接触账本。”
“明白,规矩我懂。”卢庆田拍了拍兜里的笔记本。
两辆车开进蒋来福家所在的老家属院。
一打听,还真出过状况。对门的邻居大妈探出头,神神秘秘地说,上午有个戴鸭舌帽的陌生男人在楼道里瞎转悠,还打听蒋会计家住几楼。
石磊立刻招手,让手底下的民警把邻居的口述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这边刚问完,蒋来福的老伴拎着菜篮子爬上楼,一瞅自家门口围着警察和当官的,吓得腿一软,菜篮子险些脱手。
“哎哟我的天……老蒋这是犯啥事了?!”
卢庆田赶紧上前一步,换上笑脸:“嫂子,别慌,老蒋好着呢,没犯事。市里同志就是来取一本以前的旧账。”
“旧账?”
老太太一愣,猛地转头瞪着蒋来福,“你个死老头子,你是不是又把什么破烂玩意儿藏米缸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蒋来福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
“你少跟我嘴硬!”老太太一点不给面子,“上回你藏那点私房的工资条,不也是塞米缸底下?家里的老鼠都比我先知道!”
走廊里的气氛诡异地松动了一下。
小许没笑,低头看了眼手表,在记录本上写下到达时间。
“麻烦开下门。”石磊对老太太说。
防盗门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但都规规矩矩地停在客厅,谁也没乱走。
小许从包里掏出一次性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看向蒋来福。
蒋来福指了指厨房的角落:“就在那儿,米缸底下压着。”
石磊问:“怎么个取法?”
“规矩来。”
“由蒋来福本人亲手取出,纪委和公安现场见证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