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来福弯下腰,两手扒住缸沿,一憋气——没搬动。
石磊在旁边看着,往前迈了半步:“要帮忙吗?”
蒋来福赶紧摆手:“别动。你一动,以后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老太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你平时买袋十斤的大米都喊腰疼,今天倒讲起程序来了。”
蒋来福没理她,又憋了一股劲,硬是把那口沉甸甸的米缸挪开了半尺。
缸底压着一块发黑的旧木板。
掀开木板,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本旧账本。
小许没急着翻,先举起相机拍照。
老太太也被拉过来当见证人。
她拿着笔,左右看了看:“我签哪儿啊?”
小许指了个空白处:“见证人这栏。”
老太太刷刷签完字,笔一搁,突然问:“有补贴吗?”
屋里瞬间安静了。
石磊干咳了一声:“没有。”
“那我签亏了。”
老太太撇了撇嘴。
“你赶紧闭嘴吧!”蒋来福瞪了她一眼。
小许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这确实不是正式总账,只是一本手工辅助账。
但记得极细,每笔钱的日期、来源、用途、经办人,一清二楚。
翻到1998年10月。
一笔账赫然在目:市财政转入柳河镇一期沉陷安置款,一千二百万。
下面分了两栏。一栏是安置户补偿发放,七百六十万。
另一栏:暂划城南三期统筹户,四百二十万。
备注里写着:按市政府协调意见,后补。
下面一溜签字:经办是镇财政所蒋来福,审批是柳河镇镇长鲁正民,市政府办协调人——马会青。
小许继续往后翻。
到了1999年2月,那四百二十万依然显示“未回补”。
备注这回变了:多次催办,赵副市长办公室称等华衡咨询结算后统筹解决。
蒋来福凑在旁边,指着那行字:“我当年催了三回呢。”
“有催办记录吗?”小许问。
“有啊。”
蒋来福指了指账本封底,“夹在最后面。”
小许翻到最后,果然夹着三张手写催办单的复写联。
第一张,马会青签收。
第二张,盖着政府办经济科的收文章。
最后一张,连个签收都没有,只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赵办退回。
“这‘赵办’是谁写的?”小许问。
“政府办值班的一个小姑娘写的,人现在调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姓方,方小莲。”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镇委书记卢庆田突然插了句嘴:“方小莲现在在市妇联。”
小许点点头,把名字记在随身的小本上。
石磊转过头,问蒋来福:“门口那个戴帽子转悠的人,你见过吗?”
蒋来福摇头。
“我见过。”老太太突然接腔。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她。
老太太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想了想说:“前天也来过,就在楼下抽烟。我还特意问他找谁,他说找三楼老马。”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石磊问。
“废话,我们这栋楼根本就没有姓马的。”
石磊手里的笔一顿:“长什么样?”
“瘦精精的,脸长,最显眼的是左边耳朵缺了一块。”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比划,“跟被狗啃过似的。”
石磊的笔彻底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民警:“辛路运输的那个‘猴耳’?”
民警点了点头。
小许问:“这人谁?”
“孙铁手底下跑车的,外号叫猴耳。前几年抢地盘打架,耳朵被人咬掉了一块。”石磊解释道。
小许没废话,直接拿起手机拨给郭明达。
“郭书记,账本拿到了。四百二十万,有手工辅助账,指向了华衡咨询结算后回补。另外,现场有可疑人员踩点,可能是辛路运输的‘猴耳’。”
电话那头,郭明达声音很沉:“潘金海的人?”
“孙铁手底下的。”
“留人保护蒋来福夫妇。账本立刻带回。”
电话挂断。石磊马上安排两个民警在楼下便衣留守。
蒋来福有点不放心:“那我还能回卫生院躺着吗?”
“可以,正常生活。”石磊说。
老太太看着地上的米缸,又看看石磊:“那这米缸怎么办?”
那口陈年老米缸还斜斜地歪在厨房门口。
小许说:“搬回原位吧。”
老太太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石磊他们:“那你们公安搬。”
石磊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们年轻力壮啊。”
石磊无语地看了小许一眼,小许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账本往密封袋里装,假装没听见。
最后,还是两个年轻民警上前,嘿哧嘿哧把米缸挪回了原位。
出门下楼时,一个民警忍不住小声嘀咕:“干了这么多年公安,第一次出现场搬米缸。”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知足吧,没让你登记大米来源就不错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
市纪委办公楼。
潘金海还没走。他被晾在接访室隔壁的一间空屋子里。
郭明达既没让他走,也没对他采取什么强制措施。就这么晾着。
这其实是最难受的状态。
潘金海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干坐了两个小时,劣质茶水喝了三杯,肚子里全是水晃荡的声音。
他烟瘾犯了,伸手摸兜,才想起烟早被留在了外面。
他走到门口,探出头问外面的工作人员:“同志,你们纪委这儿有没有吸烟室?”
“有。”工作人员头也没抬。
“在哪儿?”
“领导专用的。”
潘金海被噎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你们纪委也搞特权这一套?”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特权。那个房间排风扇坏了,抽一口能呛死,没人去。你想去?”
潘金海嘴角抽了抽,没话了。
过了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许带着密封袋回来了,正好路过接访区。
潘金海眼尖,隔着玻璃门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透明袋子里那本泛黄的手工账本,封面上隐约透出“柳河镇”几个字时,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本账代表什么。
当年柳河镇那笔四百二十万走华衡公司的账,他一直以为做得很干净,死无对证。
没想到,镇财政所这帮老会计,居然还留着手工账。
而且看上面沾的灰,指不定是从哪个耗子洞或者米缸底下掏出来的。
辛来这帮老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阴。
没过多久,郭明达把他叫进了接访室。
“柳河镇的账,取到了。”
郭明达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潘金海心里打鼓,面上还强撑着:“那……跟我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郭明达盯着他:“华衡,四百二十万。”
潘金海瞬间不说话了。
“你上午自己交代的,华衡收过四百二十万。现在柳河镇的手工辅助账上,也有一笔四百二十万。时间、金额、去向,全对得上。”郭明达身子微微前倾,“潘总,你继续说明吧。”
潘金海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郭书记,我能不能先问一句交底的话?”
“问。”
“我今天主动跑来交账,这算不算我的态度?”
“算。”
“行,那我接着说。”
潘金海认命了,伸手把桌上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缩写。
“这四百二十万,进了华衡的账之后,吴德祥那边直接抽走了两百万。剩下的两百二十万,分了三次,回到了辛来。”
“回给谁了?”
“一次八十万,走的是‘赵线’的接待和礼金。”
“一次六十万,用来打点工程协调的各路神仙。”
“还有一次八十万,提的现金,直接交给了赵维松的人。”
“谁?”
潘金海看着桌面上的茶杯印子,沉默了两秒,吐出一个名字:“马会青。他来拿过一个包。”
郭明达目光一凝:“你亲眼看见的?”
“我当时就在场。”
“时间,地点。”
“99年3月,金鼎娱乐中心二楼的茶室。马会青推门进来拿的包,他原话是,‘赵市长让我带走’。”
“马会青本人承认过这笔钱是他拿的吗?”
潘金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您得去问他了。他拿走是给了赵维松,还是自己留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郭明达没理会他的抱怨,示意旁边的记录员把这条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郭明达抬起头,眼神依然平静:“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