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海的手指在黑皮本上搓了搓,翻到靠后的一页。
“八百七十万那笔,走的是鑫路运输的账。孙铁在里头陷得深。不过这钱没全进赵维松的口袋,国土口、设计院、施工方,雨露均沾。”
“郑文魁拿了多少?”郭明达问。
“账上记着三十万。”
潘金海答得痛快,“不是一次给的现金。分了两次,一次折的煤票,一次走的装修款。”
“有凭证?”
“装修款有收据复印件,煤票就只有这上面的干账了。”
说到这,潘金海往椅背上一靠,用力搓了两把脸,显得有些烦躁。
“郭书记,我今天竹筒倒豆子,说到这份上,算够意思了吧?”
“你还没交代猴耳的事。”
猴耳?
潘金海愣住:“他怎么了?”
“他上午在蒋来福家楼下转悠。”
潘金海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咬了咬牙:“谁看见的?”
“群众指认。”
潘金海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刚伸进兜,就被旁边的纪检干部按住了。
“这儿不能打电话。”
“郭书记,这屎盆子可不能往我头上扣!”
潘金海急声辩解,“猴耳真不是我派去的!”
“那是谁?”
“孙铁现在在你们手里,肯定不是他安排的。”
“那是谁能使唤他?”
潘金海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猴耳平时跟着孙铁混,但这种小混混,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吴德祥能买,赵维松能买,甚至有人就是故意把猴耳放出来,好把水搅浑,栽赃到他潘金海头上。
他今天自己跑来纪委投诚,外头却有人拿着他手底下的马仔到处惹事。
这要是干成了,账算他头上;要是搞砸了,锅还是他背。
操。
“我要补充申请。”潘金海坐直了身子。
“什么?”
“请纪委和公安立刻把猴耳逮起来,好好审审到底是谁指使的。”
郭明达语气平平:“公安已经撒网了。”
“我提供两个他常去的地方。”
潘金海扯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地写下两行字,“一个是辛路运输的修理厂,一个是老火车站后头的台球厅。”
把笔一扔,潘金海盯着郭明达:“郭书记,我在外头名声是不好,但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
“好人坏人,纪委不看你怎么说。”郭明达把那张纸收过来。
潘金海苦笑一声:“看登记,对吧?我今天算领教了。”
郭明达没搭理他的贫嘴。
...................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田树平盯着前方的大屏幕,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断传回的信息。
石磊那边汇报完情况后,他直接下了死命令:全城找猴耳。
刑警队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摸到了线索。
“田局,查到了。猴耳上午十一点在老火车站台球厅冒过头,下午两点四十走的,上了一辆灰色捷达。”汇报的警员念出车牌,“尾号57。”
田树平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哪的牌照?”
“宁州牌。”
又是一辆尾号57的灰色捷达。
这车之前已经进过公安的视线。
田树平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给郭明达:“郭书记,猴耳上了一辆宁州牌的灰色捷达,尾号57。初步查了下,车主挂在安泰一家商贸公司名下。”
“吴德祥的壳子?”郭明达问。
“还在核实。”
“按程序往下查。”
“已经发函请宁州公安协查了。”
田树平刚说完,桌上的另一部内线电话疯狂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政法委。
“郭书记,高书记来电话了。”田树平对着保密电话说了一句。
“他问什么?”
“估计是问猴耳是不是潘金海的人。”
“你怎么回?”
“还在查。”
“就这么回。”郭明达挂了电话。
田树平拿起内线话筒,语气恭敬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生硬:“高书记。对,猴耳的事还在查。有确切结果,公安局会立刻上报。”
应付完高振庭,田树平把话筒扔回座机上。
指挥中心里,接警和调度的电话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但田树平觉得,今天这忙碌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上面一个电话打过来,底下兄弟们跑断腿,最后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现在,每一条指令都得进系统,留痕迹。
是麻烦了点,但心里踏实。
“今天所有涉及到专项核查的指令,全部打印出来留底存档。”田树平回头冲值班主任交代。
值班主任面露难色:“田局,打印纸不够了。”
“买去啊!”
“走局里的采购流程,得等后勤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等后勤?先去街角文具店搬两箱回来,回头补票!”
值班主任有点虚:“自己垫钱补票,万一回头审计局来查账……”
田树平气笑了:“两箱A4纸的钱,崔国新要是闲得慌想查,让他来找我!”
..............
晚上五点半,市委小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闷。
这次碰头会范围压得很小,只有陆建章、孙守成、高振庭和郭明达。
陈北川列席了前半段,田树平刚汇报完公安那边的进展就退了出去。
郭明达把几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柳河镇那本手工账的摘要。”郭明达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四百二十万,跟安泰华衡咨询那边的账完全对得上。蒋来福的辅助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笔安置款当时被暂划到了城南三期的统筹户里,说是后补,但一直没补齐。”
孙守成盯着那几行字,腮帮子绷得很紧。
“当年安置户闹事,就是因为这笔钱?”他问,声音有些哑。
“脱不了干系。”郭明达答道,“具体的发放表还得进一步核对。”
孙守成没再出声。他不是这笔钱的具体经办人,但他是市长。只要这钱是从安置户头上抠下来的,那就是政府欠了老百姓的债。这不是什么政治博弈,这是一笔烂在锅里的真金白银。
高振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这事要是传出去,柳河镇那些安置户肯定又要被有心人挑唆起来。信访这块的风险,不可估量。”
孙守成抬起眼皮看他:“欠了老百姓的钱,捂着不让人知道,就没风险了?”
这话顶得有些生硬,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市长压抑的火气。
“我没说不解决。”高振庭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得讲究个节奏。”
陆建章靠在椅背上:“你想要什么节奏?”
“内部先把账理清,对外绝不能提资金被挪用的事。信访局牵头,把安置户稳住。医院、矿区、乡镇,各个口子都得死死盯住重点人员。另外,舆情这块要先给宁州报个内参,省得省里到时候措手不及。”高振庭条分缕析地划着道道。
郭明达冷不丁插了一句:“稳控谁?安置户代表?”
“对。”
“他们是钱被挪用了的受害者,不是犯罪嫌疑人。”郭明达语气转冷。
高振庭看了郭明达一眼,笑了笑:“郭书记,话不能这么讲。群众一旦被煽动起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哪还分什么受害不受害。”
“那就先把钱补上,给群众一个实实在在的说法。”孙守成拍了板。
高振庭反问:“钱从哪出?”
孙守成被噎住了。
市财政现在是个什么窟窿,他比谁都清楚。
连供暖买煤的钱都只够撑个十七八天。
柳河镇这四百二十万要是真掏出来,还得算上这二十几年的利息,去哪变这笔钱?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查案子抓人,市委有魄力就行;可要填财政的窟窿,那是得拿真金白银往里砸的。
陆建章打破了沉默,转头看向孙守成:“财政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底数?”
“让何清源过来报吧。”孙守成说。
陆建章拿起桌上的电话,吩咐市委办通知财政局长。
二十分钟不到,何清源推门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常年睡不够的样子,脸色蜡黄,胳膊底下夹着个边角都磨破了的旧账本夹子。
“陆书记,孙市长。”何清源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柳河镇那笔安置款,市里如果想先行垫付把窟窿堵上,财政现在能抽出多少钱?”陆建章直奔主题。
何清源翻开那个旧夹子,目光在一排排数字上扫过,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截至今天下午四点,市财政账面上的可调动资金,剔除掉必须保的工资、供暖煤款、医院周转金和学校经费……”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只剩一百三十七万。”
“应急预备费呢?”孙守成不甘心地问。
“今年的预备费额度还没形成。去年的欠账,现在还在账上挂着呢。”何清源答得干脆。
高振庭在一旁开了口:“矿山复垦保证金那个盘子不是还有钱吗?”
何清源转过头,看着高振庭:“高书记,那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不能动。”
“现在情况特殊,可以拿出来临时周转一下嘛。”高振庭语气轻松。
何清源没接话,而是把手里的账夹“啪”地一声合上。
“高书记,柳河镇这笔安置款,当年被统筹走的时候,说的也是‘临时周转’。这都周转了二十多年了,钱还没转回来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在辛来市的官场上,很少有人敢这么当面硬顶政法委书记。
高振庭看着何清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孙守成瞥了何清源一眼。
这个平时连个屁都半天憋不出一个的财政局长,今天这算盘珠子,算是拨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