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启明是省发改委的“老人”,在机关里浸淫了半辈子,对这种场面下的潜台词拿捏得炉火纯青。
周省长这个问题,看似在征求意见,实则是一道考题。答“同意”,等于承认发改委对下级的信息掌控力不足,需要一个新机构来补充。
这显得自己部门无能。
答“不同意”,就是公然驳省长的面子,与一个即将成为改革尖刀的机构为敌。
这叫不识时务。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这才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王超贤的脸上,然后才转向周正国。
“省长,超贤同志这个提议,很有想法,也很有针对性。”罗启明先给了一个肯定的帽子,这是机关里议事的基本礼仪。“他点出的‘程序严谨’和‘决策时效’之间的矛盾,确实是我们在日常工作中经常遇到的一个痛点。”
他把王超贤的“个案发现”包装成了“普遍痛点”,巧妙地把自己从被动的位置上摘了出来,变成了问题的共同面对者。
“建立信息直报制度,我认为,方向是对的。”他话锋一转,开始加入自己的“但书”,“不过,这里面有几个细节,需要我们审慎考虑。第一,这个‘直报’的边界在哪里?哪些信息可以直报,哪些必须走正式公文渠道,这个口子必须扎紧。否则,下面容易把直报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诉苦、提要求的通道,绕开市级党委政府的统筹,反而会造成新的管理混乱。”
“第二,信息的保密和责任认定。原始数据往往是敏感的,甚至是未经核实的。一旦通过直报系统泄露出去,或者被错误解读,引发了舆情,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报送的基层单位,还是接收的办公室?”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制度不能替代现有的行政管理体系。它应该是一个‘观察哨’,而不是一个新的‘指挥塔’。它收集上来的信息,最终还是要反馈给相关的职能部门去核实、去处理。我们不能让下面形成一个印象,觉得只要把材料报到办公室,事情就解决了,工作就完成了。”
罗启明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他没有反对,反而从“帮助完善制度”的角度,指出了所有潜在的风险和需要打补丁的地方。
每一条都站在“为大局考虑”的高度,每一条都在不动声色地为发改委,乃至整个省直机关的现有秩序扎上篱笆。
翻译过来就是:可以搞,但规矩得我们来定。
权力可以给,但笼子也得跟上。
林志强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罗启明不愧是老机关,这手“加固式支持”玩得滴水不漏。
既顺应了领导的意图,又守住了自己部门的阵地。
周正国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手指在桌上停了叩击,转向王超贤:“启明同志提的这三点,你怎么看?”
这是第二道考题,考王超贤的应变和承压能力。
王超贤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正:“罗主任的顾虑非常重要,也正是我们下一步要细化的工作。我完全赞同。”
他先全盘接受,不作任何辩驳。
“关于边界问题,我建议初期只针对省级领导小组明确的‘一号工程’,比如辛来市的产业园项目,进行试点。非试点项目,一律不纳入直报范围。报送的内容也严格限定在项目要素,比如资金到位率、工程形象进度、土地勘探数据等量化指标,严禁夹带任何主观性的请示或报告。”
“关于保密和责任,我建议由办公室与省政府信息中心合作,建立一个独立的、有日志记录的加密传输系统。所有信息的调取和使用,都要有痕迹。同时,在制度设计上明确,直报信息属于‘过程性参考’,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行政问责的直接依据。这就避免了基层干部因为怕担责而不敢报、不愿报真实情况。”
“至于第三点,我非常认同罗主任的‘观察哨’比喻。办公室只是眼睛和耳朵,最终做出判断和采取行动的,还是省委省政府和各职能厅局。我们拿到的信息,会第一时间形成《转型动态专报》,分送给省领导和相关成员单位。比如,国土厅的同志反映矿权问题,我们形成专报后,首先就会送国土厅,并建议由国土厅牵头拿出专业意见。办公室只负责‘吹哨’,不负责‘救火’。”
王超贤这番补充,等于把罗启明架起来的梯子,又结结实实地踩了一遍。
你担心边界?我先搞试点。
你担心保密?我找专业部门建系统。
你担心越权?我把信息主动分送给你,让你来当主角。
他把所有潜在的“权力冲突”,都转化为了“技术问题”和“流程问题”,并且主动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一个纯粹的服务者和信息二传手。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正国看了看罗启明,又看了看林志强,最后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这个‘信息直报制度’,就按超贤同志刚才说的原则,先搞一个试点方案出来。
启明同志,你们发改委要配合办公室,把这个方案做扎实,把流程、责任、边界都写清楚。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是,省长。”罗启明立刻应下。他知道,这事已经定了。现在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新生事物,尽可能地纳入到发改委熟悉的轨道上来。
“志强,”周正国又转向林志强,“你跟信息中心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懂技术的骨干,配合办公室的工作。系统安全是第一位的。”
“好的,省长。”林志强点头。
“超贤,”周正国最后看着王超贤,语气加重了几分,“牌子挂起来了,制度也给你开了口子。你这个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就要把常务的责任担起来。三个月的时间不变,我要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辛来的规划,而是覆盖全省十四个城市的分类框架和项目储备库。做得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王超贤站起身。
“坐下。”
周正国摆了摆手,“别跟我喊口号。我要的是结果。过程中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先找启明同志商量。发改委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这句话,既是授权,也是敲打。
他给了王超贤越级汇报的权力,但前提是必须穷尽正常程序。
这也是在给罗启明吃定心丸:我支持王超贤,但我也尊重你这个发改委主任。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周正国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直接走出了会议室。